信是在黄昏时分送到米洛据点的。
送信的人穿灰袍,没有标记,把信放在门口台阶上就转身走了。米洛的人追出去时,那人已经拐进了巷口,灰袍边缘在墙角的暮色中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米洛站在二楼窗口看着那封信被人从台阶上捡起来,送上来。信封是干净的,没有署名,没有封蜡。
他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纸。信写得很短,但每个字都压得稳:“城郊博维莱小镇的旧采石场。各出一千人。输的人离开罗马,地盘归赢家。陈汉的人可以旁观,但不许插手。如果你同意,三天后日出,采石场见。”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有一个被反复描过的符号——圆圈里插一把匕首,边缘被描了三次,像是写信的人画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那道符号还在原位。
米洛把信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复。他把信看了三遍,确认了每一行字之间没有夹层,边缘没有折痕,确认信的措辞没有留退路,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带着它连夜去了玫瑰俱乐部。
他推门时纳西尔正要关门,看到他的脸色让开了门口。米洛穿过门廊,走进陈汉的书房,把信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陈汉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米洛:“他送来的?”
“他想做最后一搏。”米洛在桌对面坐下,双手按在桌面上,“一千人对一千人。谁赢了谁留下。他以为这是他最后一张牌,只要还能站在场上,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陈汉拿起信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平放在桌面上:“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我的人比他多,如果双方全部人员群殴,我肯定能够获胜。他现在限定一千人打一千人,就是想让我丧失人数优势。但这个办法确实也是爽快的方式,我一旦赢了,战争就结束了。你觉得我该应战吗?”
陈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确认没有隐藏内容,然后把信纸放回桌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城郊博维莱小镇的方向。夜色正在覆盖那片区域,采石场的位置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远处几盏灯,在暮色的边缘泛着微弱的亮光。
他开口时没有转身:“答应他,时间定在三天后的早上。”
米洛在桌边坐着:“你确定?”
陈汉转过身:“克洛狄乌斯以为这是他唯一还有主动权的一仗。他以为站到场上,他就重新有了选择权。但他站上去的那一刻,他就失去了对场外的控制。三天之后,我一些身经百战的精锐战士会混在你的人里。不用多,两百个足够了。他们会从你的侧翼进场,穿你的人的袍子,没有人会发现。你的人只需要做一件事——不要挡他们的路。”
米洛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懂了,你要借机在械斗场上杀死他,然后彻底结束罗马的混乱局面。”
陈汉说:“对!当他站到那片空地上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你负责封住正面,我负责收口。在那片场地上被击倒之后,他会发现自己的最后一步走在了别人的计划里。”
米洛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侧过头:“我回去点人。三天后,城北采石场。你的人混在我左翼第三排。我会让第三排的人换班时留出空位,不会有人问他们从哪里来的。”
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穿过走廊,在楼梯上响了几声,然后被街上的风声盖住了。陈汉站在窗边没有动,看着城北方向那些正在暗下来的灯火,在心里把那片采石场的轮廓重新过了一遍,确认了每一处可以站人的位置和每一道可能的退路,然后把桌面上的地图卷起来收进抽屉,没有再看第二遍。
接下来的两天,克洛狄乌斯据点里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脚步声,没有喊话声,没有人在门口聚集。
有人在据点外面的墙根处发现了一排被码好的铁链,每条铁链都按长短排好,链扣被擦过,没有锈迹。
有人在门口台阶上放了一摞短棍,棍头包铁重新箍紧过,握柄上的缠绳也被重新绑过。
据点里有人在收拾东西,不是搬走,是把剩下的物件归到它们应该待的位置上。
克洛狄乌斯坐在二楼,面前摊着采石场的地形图。图是手绘的,标出了场地两侧岩壁的高度和坡度,标注了碎石层的厚度和几处地面的凹陷位置。
他用炭笔在场地中央画了一条线,线的两侧各标注了一千人。他没有画更多的箭头,也没有画撤退路线,只是在图边缘加了一道细线,像是用来确认边界的。
他在那里坐了一整夜,手指压着地图的边缘,没有开窗,没有点第二盏灯。桌上的油灯烧到天亮时自动熄了,他在晨光中把地图对折,放进了怀里。
第三天清晨,克洛狄乌斯走出据点大门。他没有回头,没有回头吩咐留驻的人,身后跟着一千人
。队列排得比平时整齐,装备比平时新——至少是剩下的装备里最好的。
有人穿着刚补过的短袍,有人手里的铁链被擦过,短棍的握柄缠着新换的粗麻绳,绳头还带着刚剪断的毛边。
队伍穿过城北主干道时,街边有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过,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开,只是看着那道队列从面前经过,然后继续关上了门。
采石场在博维莱小镇三里外的一片高地上。入口处堆着几块被遗弃的旧石料,边缘长着枯草。克洛狄乌斯走到入口时停了一下,朝场地内看了一眼——米洛的人已经到齐了,队列横展开来,前排蹲着,中间站着,后排压阵,队形整齐,像一条正在合拢的链。
场地中央空着大约一百五十步的空地,地面铺着碎石和干裂的泥土,晨光刚从东侧岩壁的顶端漫过来,把场地照成一半明一半暗。
克洛狄乌斯穿过队列,走到最前面,站住。他站在明暗交界线上,晨光从他左侧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向右侧,拉得很长。
他身后的一千人开始散开、填满他两侧的空隙,形成一个紧密的阵列,像一面正在被铺平的毯子。他抽出短剑,剑刃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光。
他没有回头看自己身后的人,只是举起剑,剑刃朝前。
米洛站在对面阵列的前排,隔着大约两百步。他没有拔武器,手按在腰间的短棍上,看着克洛狄乌斯的方向。
采石场周围的高处站着一些穿灰袍的人,没有旗帜,没有标记,散布在岩壁边缘和散落的石料堆之间。有人在调整站姿,有人在把目光从克洛狄乌斯身上移向米洛队列的左翼第三排——那里有几个人的头盔比其他人低了一些,像是正在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让自己在冲击即将开始之前尽可能慢地完成一次深呼吸。
克洛狄乌斯把剑举到齐肩的高度,停住了。他在等一个信号,或者只是等自己确认对面已经准备好了。晨光正在从东面完全铺开,把整片采石场照透。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汉从玫瑰军团里精选的一百八十个百夫长和二十个最会打的战士,一天前从城外的军营里穿便装来到采石场。他们都没有在罗马城出现过,没人能认出是陈汉的人。
这两百人混在米洛队伍第三排中段,穿着米洛士兵的袍子,手里的短棍没有举起来,没有出鞘,只是开始向前移动。
步伐不快不慢,节奏匀称,像是在走一段已经被走过多次的路。他们每向前走三步,就分散出一个侧翼向两边扩散一小段距离,像是一道正在缓缓展开的扇面。
克洛狄乌斯看到那片正在移动的灰色阵列停住了,他还没有喊出第一个字,就看到了那些正在从侧翼缓缓收拢、不再后退的人影,和他的退路正在同步变窄。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排正在从他左侧缓慢切断他与后方联系的人影,没有回头,没有后撤,只是在站定的那一刻把视线从米洛身上移开,投向了那片正在收拢的灰色阵列。
陈汉远远地站在一个山坡上,通过望远镜观察决战情况。
他仔细看了周围,发现作为一个流氓头子,克洛狄乌斯还是讲信用的。并没有采取多带人和另外部署暗招等手段,确实他就是想用一千个人与米洛进行一次硬碰硬的决斗。
反倒是自己这边,用强悍的职业士兵,混进了米洛的队伍,确保了械斗的绝对优势。
接下去,就看怎么击杀克洛狄乌斯,让罗马城恢复秩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