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狄乌斯的遗体被运回罗马广场的那天,天是阴的。
板车从城北方向驶入广场,车上盖着一块深色的布。布面边缘露出半截手臂,垂在车板边缘,随着车轮晃动轻轻摆动。
有人把他的短剑放在胸口位置,剑刃朝上,剑柄朝下。板车经过时,有人从路边跟上来,先是几个人,然后变成几十人、几百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叫,只有脚步声——密集的、沉闷的脚步声,像一层正在被压实的地面。
板车停在广场中央。布被掀开了。克洛狄乌斯的脸上还留着采石场的尘土和血迹,灰土覆盖着额头,边缘已经结痂。
有人蹲下去用手掌压了一下他的胸口,确认他已经不会动了,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尖锐、短促,像石头砸在墙上。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人群开始向元老院议事厅方向移动。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了。人群涌进去,推倒长椅,扯下窗帘,把铜盘从架子上扫落。克洛狄乌斯的遗体被抬到最高那张桌子上。
有人把卷宗点燃,扔在桌面上。火沿着木纹蔓延,爬上演讲台,爬上墙壁上的木质装饰。火焰烧到天花板时,整个议事厅的穹顶开始变黑,灰烬飘下来,落在座椅上、铜盘里、散落的羊皮纸卷上。
有人站在门口看着火光,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离开。火焰从窗户喷出来,沿着外墙向上攀爬,瓦片开始碎裂,边缘变得通红,然后向内塌陷,喷出更多火星和灰烬。
元老院的屋顶在火光中一点点变薄,像是被从上方舀走的一层壳。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原本只是克洛狄乌斯同情者的广大底层市民,此刻都站了出来,像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推向同一个方向。因为克洛狄乌斯一直以来,为了笼络底层民众,推动了许多有利于这些人的事,比如曾偷盗国库资金,拿这笔钱强行推行免费公粮,因此深得底层百姓的爱戴。
有人开始砸店铺,油铺门板被撬开,陶罐被砸碎,暗色的油脂沿着石板缝扩散,泛起细密的光。
有人在油面上点了一把火,火苗先是淡蓝色,然后变成橙黄色,沿着油迹蔓延到墙面,沿着墙壁向上攀爬,把门框烧成了焦黑。
面包铺被人冲进去,货架被掀翻,面粉泼了一地,被人踩成灰白色泥浆。
干鱼铺里的鱼被扔到街上,有人踩过,有人弯腰捡起一条塞进怀里。
铁匠铺的铁砧被人掀翻,砸断了窗框,余火被夹出,扔进屋内堆放的木料中。
布匹铺里的布匹被扯出来,有人把红布披在肩上跑过广场,有人把布卷踢进火堆。
有人开始拆房子的墙。从墙角挖第一块石头,扔在地上。第二个人加入,第三个人也围了上来。墙面从边缘剥落,瓦片被掀走,从房顶摔落,碎成几截。
有人爬到屋顶上,把瓦片一块一块地往下扔。房子塌了一间角,然后是半面墙。有人蹲在废墟中翻找埋住的东西,在碎裂的瓦片下摸到一只陶罐,用袖子擦掉灰,把陶罐夹在腋下走了。
街道上的火正在连片。从广场东侧烧到南侧,穿过两条巷子,点燃了第二排房屋的屋顶。火势沿着木制屋檐蔓延,像一层正在被缓慢铺开的布,把整条街的轮廓在夜色中重新勾勒成一条明黄色的弧线。
有人在火堆边被灼热的空气逼退,有人绕路时被掉落的瓦片砸中肩膀,跪在地上片刻才重新站起。有人在墙角撞到正在奔跑的人,双方都摔倒了,又各自站起来朝不同的方向跑去。
总之,底层市民的怒火,因为他们的代表克洛狄乌斯的死亡,而爆发式地燃烧起来。这是米洛完全没有预想到的。原先,他们以为头领死了,对方就会缴械投降了。
米洛的人试图在广场西侧维持一道防线。角斗士站在前排,短棍横握,盾牌并拢。暴徒撞上来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第一次接触时第一排短暂的支撑住了。但暴徒人数是米洛的人的五倍以上,有人从侧面绕过去,有人从屋顶跳下来,落在防线后方。
角斗士被迫分兵,防线的正面出现缺口,更多的人从缺口涌进来。米洛的人退了一段距离,在第二条巷口重新站稳,但暴徒已经从另一条路绕过他们,冲向了广场北侧的主街。
西塞罗的宅邸是最早被点名的目标之一。人群冲进正门后,门板被卸下来扔在院中。有人用木棍敲碎了窗户,有人把家具拖到院子里,砸碎、点燃。
织毯被扯下来扔进火堆,陶罐砸在墙上,金属杯盘被扫下桌面。
厨房里的油坛被推倒,油在火堆边缘蔓延,点燃了廊柱。火焰沿着墙面攀爬,烧穿了屋顶,瓦片从高处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他的乡间庄园也在同一晚被烧毁,火从谷仓先烧起来,蔓延到主屋,最后整座庄园变成一片黑色的废墟,残余的墙体边缘还在冒烟,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余烬。
城北的商铺被逐个砸开。有人在酒馆里砸碎陶罐,酒水顺着台阶往下淌,酒香混着烟雾,形成一种刺鼻的甜味。
有人从布匹铺里扯出几卷布,在街上拖着走了一段距离后扔进火堆。
有人蹲在碎石缝里捡铜板,一枚一枚地数,放进腰带里。
有人在墙上刻新的符号——比旧的那些更深、更粗糙,像是一笔完成,没有停过。
一辆被掀翻的马车横在街口,车板被拆散,车轮被滚进巷子深处。
有人坐在车轴上休息,喘着粗气。
有人在广场边上的井口旁边站了很长时间,望着井水,然后又望向正在蔓延的火光。
火焰在风中改变方向,整座城像是正在被从各个方向同时点燃。
木柴燃烧的气味、布料烧焦的气味、油脂燃烧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像一层正在沉降的、厚重的覆盖物。
烟从低处升起,在建筑物之间盘旋。
远处有孩子在哭,哭声被撞击声和碎裂声盖过,又被火焰的低沉咆哮声接住。
有人在路边停下来喘气,一只手按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一片正在被火焰吞噬的店面招牌上,看到招牌从木架脱落,带着火花落在地面上,在地面弹了一下,横在路中间。
火还在烧,烟还在蔓延,街道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被踩碎的布匹和一段段冒烟的木材。
火光在低处跳跃,把每一条巷道的影子都拉长,又推向另一面墙壁。
有人穿过火光时半蹲着,在墙根下缓缓移动,他没有朝店铺走,也没有加入砸门的人群,只是蹲下来,把一只被遗落在墙角的陶碗捡起来,放进了怀里。然后他站起来,沿着巷子继续走,绕开了火堆,绕开了正在砸门的人群,朝帕拉蒂尼山的方向走去。
帕拉蒂尼山上,陈汉站在书房窗口。他听到远处城北方向传来的声响——模糊的、持续的,像一层正在被反复拉扯又放下的织物。
火光在低处的屋顶边缘跳跃着,把街道和墙壁的影子交替拉长和缩短。
迪莉娅和法比娅站在他的身边,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亲爱的,我们不出手吗?不制止这么严重的打砸抢?”法比娅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陈汉轻柔地在法比娅和迪莉娅的背上拍了拍,笑着道:“不急,其实现在越乱,对我们越有利。我在等更好的出手机会。”
“什么机会?”迪莉娅好奇地问。
“由于元老院一直不允许在城里驻军,所以近一百万人口的城市,只有不到五百个巡逻护卫,根本没有能力平息此次暴动。所以我再等元老院来求我,等一个把米洛的势力也一起连根拔除的机会!”
陈汉的语气中,充满自信,仿佛后面的棋局,都在他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