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公会新址落成那天，门口排了长队。
从清晨开始，人陆续到了。有人穿着旧短袍，有人把短棍留在了家里，有人换了一双新鞋，鞋底还带着刚买时的硬边，走起路来会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他们在门口领登记表，填上名字、住址、之前在谁手下做事、欠了谁的钱。有人在填到“欠债”那一栏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登记员，登记员没有抬头，用手指了指表格最下方一行小字：“债务由玫瑰银行统一处理。”
那人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继续填完了。
塞涅卡坐在大厅正中的桌子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只铁棍做的镇纸。那是他那天在巷子里随手掰弯的那根，现在已经完全定型了，弯成一个半圆，压在账本边缘。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短袍，袖口卷到肘部，手边放着一摞已经签好的契约纸。
有人签完名后走过来，把契约纸放到他手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签名，点一下头，然后继续看下一份。
索西乌斯是第一批签完的。他排在队伍第七位，写下名字时笔尖停顿了两次，像是还没习惯在正式文件上签名。
他把契约纸交上去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桌子旁边，像是在等一个确认。
塞涅卡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的名字已经登记了。现在你管南栈桥的货柜调度。”索
西乌斯站在那里没动，过了片刻才开口：“我欠的那些债……”
塞涅卡说：“玫瑰银行已经处理了。你只需要好好工作。”说完，塞涅卡又补充了一句：“陈老板特意交代，你们几个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选择的人，帮助加快了暴乱的平息，所以要善待你们！”
索西乌斯听了之后，感激不尽。
卡吕克斯排在第二十一位。他签完字后领到了一枚铜币。铜币是新的，边缘压着一朵细小的玫瑰。他把铜币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用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玫瑰图案的凸起，确认每一道线条都被压进了金属表面，然后收进了怀里。
有人站在他旁边低声问了一句：“这是工钱？”
他说：“是工钱。”
加比尼乌斯在下午来了。他排在队伍中段，签完字后在确认处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填写完整的登记表被登记员录入后放入归档箱。他转身离开时没有多问，也没有回头确认大厅墙角挂着的规则木板是否被钉牢。
维比乌斯排在后面，他没有看登记表上的文字，填完名字就交了上去，然后退到大厅边缘靠墙站着，等整个仪式结束，才转身走向通往南栈桥的通道。
大厅门口，另一个曾经的克洛狄乌斯手下小头目，排了半个时辰才轮到登记表。他拿笔时手指有些不稳，在签名栏停了好一会儿才落笔，交上去之后领了一枚新铜币。
他把铜币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怀里，转身走回队伍末端，替他身后那人稳住门槛上被风吹歪的登记板。
这些曾经的克洛狄乌斯手下，都庆幸没有跟着克洛狄乌斯一条路走到黑。
当晚，登记人数统计出来了。两千一百二十七人签字入会。塞涅卡让人把名单贴在大厅门口的公告栏上，用铁钉固定四角，纸张边缘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
第二天天亮前，公告栏前排起了新的队伍——比前一天更长。
陈汉在第四天上午来到码头公会。他没有提前通知，穿了一件深灰色短袍，沿着码头边缘的石板路走过来，身后跟着纳西尔和六个护卫。现在的罗马已经变得安全，不需要有大规模的卫兵跟着了
有人认出了他，停下脚步侧身让出路面，然后继续走。
有人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搬运手边的货物和登记册。
陈汉在大厅门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公告栏上的名单，用指腹按了一下固定纸张的铁钉，确认它已经钉实了，然后走进大厅。
塞涅卡正在翻阅当天的调度记录和离港清单的汇总表，看到陈汉进来，把账本推到一边：“昨天登记的工人已经分到三块区域。南栈桥、鱼市、西侧仓库各配一个调度组。头目按区域分配管辖，不跨区。索西乌斯管南栈桥，卡吕克斯管鱼市西段，加比尼乌斯负责仓库区进出登记。”
他停了一下：“他们三个人合在一起，正好覆盖了克洛狄乌斯以前在这条街上经营的同一段岸线。但现在的覆盖方式比以前更密，每隔三艘船的间距就设一个固定记录点，不会再有无人巡查的空隙。他们的管辖范围比以前窄了，但每个点都有人在。”
陈汉在桌边坐下来：“他们签的契约里面，除了禁止在码头设卡收费这一条，还有一条是不允许携带私用武器进入工作区域，违反者会被逐出公会并剥夺工作资格。大家有意见吗？”
塞涅卡说：“签的时候有人犹豫过，但他们看了契约上关于季度奖金和家属医疗那一栏之后没有再犹豫，把名字签完就交上来了。目前没有过夜退回的。”
陈汉站起来走到大厅门口。码头上工人正在列队领取当天的工钱。有人把铜币一枚一枚放进腰带上的小皮囊里，有人低头数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公告栏上新贴的排班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方向，有人把刚领到的工钱分出一枚放在掌心，对着天光看了看边缘的玫瑰纹，然后收进怀里。
一个曾经在克洛狄乌斯手下收过保护费的人站在队伍中，他领完铜板之后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队伍旁边停了一下，把铜板握在掌心里，感受着边缘的轮廓在自己指腹间形成的触感，然后把它放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的衣袋内侧，然后转身朝南栈桥的方向走去。
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正在重新适应脚下的地面。
陈汉站在码头公会门口，看着那道正在排队的队列沿着码头边缘延伸，边缘整齐，没有推挤，没有催促。他想——罗马不会再有人敢持械占据街道了。不会再有人敢用铁链封住巷口，不会再有人敢在广场上举着木板喊着流放别人。
如果还有人想试，他们会先看到码头上这两千多个已经签了字的人，会看到他们正在搬货、清点、登记、排队领工钱。
他们会看到这道队列的秩序被维持着，塞涅卡在账本边缘压着的铁棍镇纸，海面上的水波正在把桅杆的倒影拉长又收回，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校准风的方向。
当然，现在罗马地下社团的规矩，就是他陈老板的规矩！
在黑道上，如果他说是，已经没有人敢说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