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公元前61年春，万国博览会隆重开幕。
博览会开幕那天，罗马城天还没亮就醒了。
大竞技场的八十个拱门同时打开。门板被推到两侧时，门轴转动的声音像是被压住的，闷闷的，被后面涌入的人声盖住了。
人流从各个方向涌来——从码头方向、从城门方向、从台伯河对岸、从帕拉蒂尼山脚下的巷口。有人扛着空布袋，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攥着入场木牌在人流中被挤得前后摇晃，又被旁边的人扶稳了才没摔倒。
排队的人在拱门外排了十几层，前面的人进去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
从高卢来的商人穿着厚皮袍，身上挂着铁质饰品，带着一整车干果和蜂蜜。
他站在入口处朝里张望，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中层展区走去。
从埃及来的船主带着一捆纸莎草和几只陶罐，罐口用蜡封着，里面装着没药和乳香，罐身画着象形文字。他在码头雇了两个搬运工，把货箱抬到大竞技场门口才放下。
从帕提亚来的地毯商人在展区铺开了三块手工地毯，一块深蓝、一块暗红、一块米黄，边缘织着几何纹样，站在旁边等人来问价。
从西班牙来的铁匠打开一只木箱，里面排着十几把短刀，刀刃用油布包着，刀柄用牛角打磨过，摸上去光滑不刺手。
从印度来的香料商人打开几只布袋，把胡椒、肉桂、姜黄分别倒进陶碗里，碗口朝上排列成一行，然后用炭笔在一块木牌上写下价格。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商人站在香料展区前，低头闻了闻胡椒的气味，又闻了闻肉桂的，然后抬起头：“这些能送到叙利亚吗？我要订一批。”
摊位后面的人点了点头，拿起订货单写下地址和数量。
另一个穿白色短袍的商人站在铁器展区前，拿着一把高卢短刀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弹了一下刀面，侧过头问：“这刀比我们那边的铁匠打的更薄，但更硬，怎么做到的？”
摊主把另一把同样的刀推到他面前，他并排放了一会儿，抽刀入鞘，然后抓出一把钱换了这把新的。
一个穿着亚麻长袍的希腊人站在机械展区前，弯着腰看提水机的齿轮咬合方式，伸手指沿着铁链的轨迹走了一遍，又直起身问旁边的人：“这台机器一天能提多少水？”
操作员用木板上的刻度比划了一个数字，他记在随身带的蜡板上，然后点了点头，写下了订购意向。
一个穿着条纹长袍的中亚细亚商人站在药材展区前，把一小袋乳香放在手心掂了掂，放下后又拿起另一袋没药，闻了闻罐口，然后抬头问道：“如果我要大批量走海路，能不能从亚历山大港直接发货？”
摊位后面的人翻开一份表格，在上面划了一道，表示可以，同时用手指了指港口那条线，示意他先确认收货地址。
辅会场设在罗马广场，面向普通市民开放。广场上搭了一千多个临时摊位，卖烤面包的、卖橄榄油的、卖陶碗的、卖短刀的。
有人卖高卢干果和蜂蜜，旁边放着一只木牌：“尝一口再买。”
有人卖香料小包，用布袋装着，细绳扎口，铺在麻布上，旁边放着一只空陶碗。
有人把短锄、镰刀、锤子一字排开，柄端朝外，末端朝内，每件工具间距相等，像是在等客人在动手之前先决定要拿哪一把。
一个罗马上年纪的妇女蹲在香料摊位前，拿起一小袋干薄荷，解开绳闻了一下，然后扭头跟旁边的邻居说：“这个煮汤好。跟从伊比利亚进口的不一样，味道浓。”
她付了钱，把布袋塞进围裙口袋，继续往下走。
一个穿着深红色短袍的商人站在地毯摊位前，蹲下来用手掌压了压毯面，确认了厚度和手感，然后抬头问：“这块能送到高卢吗？我要两块，一块深蓝、一块暗红。”
摊主点了点头，在地毯边缘折了一道印，表示已售出。
一个从迦太基来的商人站在纺织展区前，用手指捻了捻埃及细麻布的边缘，又拿起一块亚麻布对比了一下手感，放下其中一块，拿起另一块：“这批要五十尺，月底船期，能赶上吗？”
摊主点了点头，在订货单上写下数量。
码头方向的船还在不断靠岸。一艘从希腊来的商船停靠后，船板上走下来几十个人，有人穿着白色短袍，有人穿着深色长袍，有人穿着带异域花纹的宽袖衫。
他们在码头站了一会儿，有人从衣袋里拿出纸条确认地址，有人朝广场方向指了指，有人跟着人群往前走。
从克里米亚来的船也靠岸了，运来特产蜂蜡、咸腌鲟鱼和鱼子酱，船主站在甲板上朝岸上喊了一句，搬运工跑过去接货。
从黑海北岸来的船载着琥珀和皮革，船身吃水较深，靠岸时船板压到了码头石阶的边缘。一个穿深色皮袍的商人站在船头，朝竞技场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方向后朝搬运工喊了一声，用黑海沿岸的土语说了句什么，搬运工拆开货箱外侧的绳索。
有人在竞技场看台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只刚买的陶杯，杯沿还留着酒渍，正在跟旁边的同伴争论帕提亚地毯的织法。
有人站在香料展区前闻了闻没药的气味，又闻了闻乳香的，对比完后拿起一罐没药，朝订购台走去。
有人蹲在机械展区的木制齿轮前比划齿轮的传动方向，然后转头问旁边的助手能不能把它拆开看看内部结构。
一个穿亚麻短袍的老商人坐在看台边缘，手里握着一卷刚买的订货单，正在用铅笔在背面做标记，标上各货箱预计的装船日期和目的地。
他旁边放着一只已经空了的酒杯，杯沿还沾着油渍，但已经凉透了，像是很久之前就被放到了那里，而他一直没有起身去续杯。
中午时分，竞技场六万多个座位全部坐满，过道里还站着人。有人在看台上吃面包喝葡萄酒，有人端着酒杯看展品，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讨论展品价格和运输路线。
有人在过道里被挤得往侧边挪了两步，又挤回去，手里攥着刚买的帕提亚地毯。
穿灰袍的高卢老商人已经逛完了底层展区，正沿着台阶往上走，怀里揣着一卷订货单和几枚已经支付定金的凭证，边走边侧身避让下行的人群，走到中层展区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上走。
陈汉站在竞技场顶层的走廊里，靠着柱子，看着满场的人潮在展区之间来回流动。他侧过头对迪莉娅说：“下一届，人会比今天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