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六十一年三月，“倒春寒”来得突然。（备注：古罗马人没有 “倒春寒” 这个汉语词汇，但却有着相似的气候现象：每年3月，罗马经常遭遇来自北方冷空气袭击，会突然降温、刮冷风、阴雨连绵，甚至出现薄霜，气温骤降十度左右。对陈汉来说，算是体验到了典型的地中海版本的“倒春寒”。）
寒流从阿尔卑斯山南下，一路席卷意大利半岛。连续三天阴雨，台伯河的水位涨到了往年同期的两倍，水面浑浊，流速加快，把河岸边缘的枯枝和碎石冲向下游。罗马城的街道上积着泥水，行人踩过时溅起暗色的水花，裤脚边缘沾满泥点。
陈汉坐在书房窗口前，看着雨水从屋檐边缘连成线。他在罗马住了十几年，已经习惯了这种天气。
但在城市的另一处，凯撒的心情，不会因为习惯了就变好。
凯撒宅邸的大门紧闭着。门外，连日来始终挤满各色债主。有面色阴鸷的骑士阶层放贷人，有专营高利的叙利亚商人，有曾经捧着笑脸资助他竞选、如今眼神冰冷的小资本家。他们不吵不闹，只是静静站在门廊、石阶、街口，像一群等待猎物溃败的豺狼。不离开，也不让凯撒离开。
一个穿深灰色短袍的放贷人站在门廊正对面，靠着墙，目光一直落在宅邸大门上。
他已经在雨中站了三天，每天从清晨守到天黑，只等凯撒露面。他的账目就揣在怀里——三万塞斯特斯，半年利息，凯撒答应到期还款的日子已经过了七天。
没有一个人离开。有人把手插在袍子里，有人蹲在台阶上喝着从附近酒馆买的温葡萄酒，有人卷起湿透的短袍袖口。
路过的行人放慢脚步看了一眼，又继续向前走，没有人停下来盘问他们为什么站在这里。
凯撒刚刚结束一年的大法官任期，依法经过抽签，必须即刻动身前往远西班牙行省就任总督。
这本是他逃离罗马政治旋涡、赚取军功、捞取财富、重整仕途的唯一生路。
可现在，高达三千两百万塞斯特斯的巨额债务，把他死死钉在了罗马城内。
厅堂之内，灯火摇曳。凯撒披着深色托加，面容清瘦，眼底却不见半分慌乱，只有常年博弈沉淀下来的冷定。
厅内门客、扈从、幕僚低声争执，人人面色发白。“大人，他们已经向裁判官递交申诉了。”一名亲信声音干涩，“如若三日之内无法偿付部分本息，法庭将正式宣判资不抵债，查封您的宅邸、奴隶与产业。届时，您将被永久剥夺公权，终生不得参政。”
这就是罗马政客最残酷的死局。
凯撒的债务，并非奢靡挥霍所致。公元前六十四年竞选高级市政官时，他举办了多场热闹的角斗士表演，光这一项就耗费了他超过一半的年度预算。
街头巷尾的平民为此欢呼了整整三天，那是他收获平民支持的起点，但那场欢呼的代价至今还在累积利息。
公元前六十三年他竞选大法官，为了让更多的选民支持他，他在竞选期间安排了多次免费面包分发和公共宴席，钱花出去了，选票也拿到了，但债务翻了一倍。
公元前六十二年他替克洛狄乌斯辩护——那次法庭辩护的费用和人情开销耗尽了最后一点余钱，而死去的克洛狄乌斯根本不可能帮他还一个铜币。
无数次的公共庆典、角斗赛事、平民布施、竞选游说、门徒供养、替友人平事兜底，他散尽财力收买人心、堆砌声望，终于换来了仕途高度，也换来了压垮贵族的天文数字债台。
债主们从前愿意无限延期，是相信凯撒前途无量。可如今他即将离城远行，整整一年甚至更久不在罗马。无人约束、无人兜底，债主们彻底失去耐心。他们要逼他就地破产。
凯撒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他们不愿再等。他们怕我远赴行省，鞭长莫及，债账烂空。”
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一名领头的放贷骑士推门而入，不再维持体面，直视着凯撒，语气冰冷而公式化：“凯撒，要么偿债，要么留城待审。你若踏出罗马一步，我们即刻申请破产宣判，没收你全部财产。你将从贵族阶层跌落，沦为无财、无权、无前途的废人。”
整个厅堂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清楚：凯撒此刻身无余财。他的钱早已尽数烧在政治路上。走，就是破产毁前程。留，就是困死罗马，坐看政治机遇彻底流失。
凯撒沉默良久，挥手遣散所有门客与债主。当夜，他独自一人，不带扈从，悄然穿过夜幕中的罗马街巷。
雨还在下，细密而绵长，落在石板路面上聚成浅薄的积水。路灯光在水面上碎成几片，随着风吹过的弧度变形又合拢。
穿过广场时，他短暂地停留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卡庇托利诺山上正在被雨幕覆盖的元老院屋顶，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他没有带伞，雨水顺着他的托加领口渗进去，但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改变方向。
他走向帕拉蒂尼山的方向。那座宅邸的灯还亮着，从他站的位置已经能看到窗口透出的暖光。他走到门廊前时，夜风正从台伯河方向吹过来，把门廊下的铜灯吹得微微晃动。
纳西尔开门时愣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没有通报，直接带他穿过走廊走进书房。
陈汉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印度带回的香料清单。他抬头看到凯撒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清单推到桌角，把桌面空了出来：“你来了。”
凯撒站在桌边。他的托加肩头已经湿透了，边缘还在往下滴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正在把一段已经被压了很久的话从胸腔深处推出来：“我后天就要出发去远西班牙行省担任总督。但我的债主堵住了门，封锁了我所有的出路。如果有人在我离开罗马之后向裁判官申请强制执行破产，我留在罗马的一切都会被查封。我会变成没有公职资格、没有财产的人。”
他停了一下：“你是我最后一个能开口的人。”
陈汉坐在桌边，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阿提亚，那个穿着浅紫色短袍在竞技场包厢里抱着屋大维的女人。
凯撒是她的舅舅，屋大维的血脉里也流着凯撒家族的血。如果凯撒倒在了债务里，那些债主不会停手，他会失去一切，他的家族也会失去庇护，阿提亚和她的孩子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会失去这层依靠。
陈汉靠在椅背上：“你现在欠了根本还不了的债。而你的债主们在雨里站了三天，不肯走。你如果留在罗马，你的仕途就结束了。你如果强行离开，你的家产就没了。两条路都是死路。”
凯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