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的走廊里光线偏暗。
凯撒走在前面，步伐不快，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保持在同一个长度。
陈汉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手里卷着那份帕特罗送来的地图，没有展开。
走廊两侧的墙面嵌着几盏油灯，灯芯已经剪短了，光晕只在脚前铺开一小片。
拐过第二个转角时，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凯撒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他们不会主动帮你。他们也不会主动拦你。他们只会站着不动，等你自己走完。”
他侧过头：“如果你走完了，他们会说‘他做到了’。如果你没走完，他们会说你本来就走不完。”
陈汉没有回答。他在脑海里把刚才会议上瓦涅罗说过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在任何一句话后面加上“除非”或者“如果”之类的转折词。
他边走边想，保持沉默，继续等凯撒先开口。
凯撒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前停下。窗外是科尔多瓦城墙外的一片平缓丘陵，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干燥的黄绿色。
他向外看了一会儿，但没有伸手去碰窗沿：“你刚才在会议上说的那些，用炭笔标注水源和季节性联络路径，你是认真的，但你还有一个部分没有说完——你得在他们眼里变得有用才行。你主动提出让玫瑰军团承担全部正面作战，就是要把他们从‘是否支持你’的岔路口上挪开？”
陈汉站在他身侧，解释道：“他们在远西班牙这个偏远的地方待了十几年，早就懒透了。让他们守城和补给，比让他们进山更合适。他们熟悉这里的路，知道哪里有水，知道哪个路口容易堵车。如果他们坐在科尔多瓦不动，我会输在补给线上。所以，还是得调动他们的积极性。”
凯撒从窗边走开，侧过头来：“好处呢？要他们动需要好处，你准备给他们多少份额？”
“三成。从我的人那份里面划。”
凯撒的脚步在那一刻略微停了一下。他在脑海中快速折算了一遍——三成战利品，整个赛季的所有缴获折算后，三成相当于一笔能独立支撑一半军团开销的数目。
他不需要低头看地面来确认方位，他只是把那个数字在脑海中放回它应该在的位置，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走廊尽头拐向总督府侧厅，侧厅的门虚掩着。凯撒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间小会议室，比刚才的大厅小一半，光线也暗一些。桌面上没有地图，只有两杯未动的葡萄酒和一只搁在托盘边缘的空陶杯。
瓦涅罗将军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只陶杯，杯沿已经凉透了，他一直没有喝。他没有回头，听到脚步声时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落稳：“凯撒，你是来做说客的吧，但我把话先说了：我不会主动跟你的人合作。”
凯撒闻言，认真第说：“陈汉的三个军团确实不够用，他去正面作战，但还需你们保证后勤线的安全。不然熟悉地形的卢西塔尼亚人肯定会从背后袭击粮仓。”
看瓦涅罗没有反应，凯撒只好扔出杀手锏：“祖国之父陈汉，愿意把缴获的战利品的三成，给诸位将军！”
这句话，顿时让瓦涅罗精神一震。
陈汉看在眼里，决定趁热打铁：“将军，不需要你进山。你的人只需要守住科尔多瓦到塔霍河这一线——把沿途的路口、水站、备用驿道全部接入同一个联络体系，确保在行军中不会出现补给段缺失。如果遇到大规模反扑，你不需要派兵支援进山的队伍。你只需要守住已经走过的路段，不要让退路被切断。”
瓦涅罗抬起头看着陈汉。“也就是仗你打，但我们分到三成战利品。”
“对，这是我的承诺！”陈汉的回答斩钉截铁。
“好，我同意。”瓦罗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与陈汉握手确认了这个安排，然后好奇地问：
“开会的时候，你说已经安排部队在演练山地推进？是演练什么战术呢？”
陈汉笑着说：“他们排成队列在丘陵地带训练转向和伏击应对，不歇阵，只调整。罗马军团习惯的迎战方式是正面对峙，但我这次要改变他们的迎战习惯，让他们适应在山地中不靠列阵对抗伏击，而是靠队列推进。”
瓦涅罗沉默了一段时间，目光越过陈汉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面空无一物的墙上：“希望你的演练有用，能够做到我们十二年来一直做不到的事。”
陈汉站认真地说：“我有信心，山里的路我已经摸清了，现在只差一个能走通它的时机。”
他推开门走出侧厅。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闭合声。走廊里的脚步声继续向前延伸，随后被转角处收窄的墙壁截断。
次日清晨，科尔多瓦城门外。陈汉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面前是三个玫瑰军团，列成三排横队，在晨光中投下一片齐整的暗影。
凯撒站在木台侧面，站在队列边缘，没有上台，只是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垂在身前，像在确认一道即将被收紧的边界线。
陈汉开口：“我们进山之后，有三个庞培旧军团留在后方负责守城和补给。他们会守住从科尔多瓦到塔霍河的通道。如果我们前方打赢了，他们会收下应得的份额。如果我们前方打输了，他们也不会替我们收尸。”
他停了一下：“只有我们的人负责正面进攻。战利品分三成给他们。从我们的份额里出。”
队列里没有人说话。有人把目光从陈汉身上移开，落在远处城墙根下正在集结的庞培旧军团营地上。
那里有士兵正在搬运木箱，有人把盾牌靠在营帐边。有人把下巴朝那个方向略微抬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排人和自己之间的间距。
晨光从东侧照过来，把队列的影子拉成一道整齐的斜线。风从山地方向吹来，带着松木和干草的气味，吹过旗面边缘，把深红色的布面展开又收起。
远处城墙根下，庞培旧军团的营地里有人站起来，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又蹲了下去。
会议结束四天后，陈汉带着第一军团出发了。队伍在晨光中穿过科尔多瓦城门，沿着塔霍河谷的方向向北推进。
队列末尾的士兵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瓦涅罗站在城门内侧，穿旧皮甲，没有戴头盔，站在通道口边缘，看着队伍穿过出口。
他旁边的副将侧过头低声问了一句：“您觉得他们能走多远？”
瓦涅罗看着最后一名士兵消失在城门外侧：“他们能走多远，取决于他们在山里遇到的第一场雨是在什么时候落下的。希望他们还能在雨落下来之前找到能避雨的地方。”
城墙的阴影正在从街道一侧缓慢移向另一侧。陈汉没有回头。他侧过头对奥诺玛默斯说了一句：“通知那个叫帕特罗的猎人，让他把下一段路程的水源分布全部列出来。如果在下一段路途中缺水，我们就走不到他说的那片开阔地带了。”
风从塔霍河方向吹来，吹动了队列旗面的边缘。远处山脊线的轮廓正在从淡灰色变成深灰色。陈汉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他知道瓦涅罗还在看着。
这个瓦涅罗将军的心态很矛盾，既希望玫瑰军团赢，他们可以分到战利品；但又不希望玫瑰军团赢，那会衬托出十二年来他们的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