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夜晚,营地没有月亮。
云层低垂,遮住了所有星光,营地边缘的火把照不了多远,光在十步之外就被黑暗吞噬了。
第一军团沿着杜罗河上游一片平缓坡地扎营,营帐排成三列,外围设了简易木栅和浅沟。
哨兵在营地边缘巡逻,每隔约一段时间就有人举着火把走过营帐之间的通道,火光照亮地面上的沙土和草叶,又在下一段距离重新进入暗处。
陈汉在入夜前看了一遍帕特罗刚送来的地形草图和标记,上面标注了距离营地最近的几处高地和水源。确认无误后,他合上地图,把油灯调小,在黑暗中躺下。
他已经连续多天每天只睡几个时辰,帕特罗在白天确认过营地周边没有近期活动迹象。
夜半时分,第一声标枪从暗处射出。它穿过木栅之间的间隙,落在第一排营帐后方约十步的地面上,插进泥土,矛杆在夜色中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密集的标枪从营地东侧的暗处飞来,覆盖了营区的东北角,有人被击中肩膀,有人被钉在地上。一个士兵刚坐起来就被标枪射穿了小腿,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住了腿,两人一起倒在帐篷布面上。
奥诺玛默斯从营帐中冲出时靴子还没系紧,他在冲向营地边缘的途中被一支标枪擦过左肩,布料撕裂,皮肉表层划出一道痕。
他没有停,继续向前跑,抓住一个正在往后跑的士兵的肩膀:“别退。去拿盾牌,站到第一排木栅后面。”
他的左手压住自己受伤的肩头,侧过头朝向标枪射来的方向确认了一次对方可能的覆盖范围。
第二波袭击在约一炷香后到来。这次不再只有标枪,有大约两百人从营地东侧的树丛中冲出,目标明确——冲击营地的东北角,切断第一军团的补给物资存放区域。
他们穿着暗色短袍,投掷完标枪后迅速后撤,在树影中消失,只留下地面上散落的标枪和几处正在缓慢蔓延的暗色痕迹。
士兵们在混乱中组织起反击,但维里亚克的人不恋战,打完就撤。
营地东侧的树丛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指令声,然后安静下来。
火把重新被点燃,有人正在把倒下的帐篷布从伤员身上掀开,有人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标枪,有人把木栅被撞开的部分重新固定回原位。
陈汉站在营帐门口,光着脚,靴子还没穿上。他听完伤亡报告,目光从那些正在被抬走的伤员身上移开,落到营地东侧那片黑暗的树丛上,那片树丛在火把的余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色的轮廓,边缘参差不齐,没有透出任何光线。
帕特罗蹲在营地边缘,用一根树枝拨弄地面上一支断掉的标枪。他把标枪翻过来看了一遍,放下,站起来走到陈汉旁边:“尖头比卢西塔尼亚人常用的长,没有倒钩。是本地木材,但打磨方式不常见。他们准备的不是夜袭用的武器,是试探用的。我判断天亮时他们会重新出现在更远的位置,等你的人暴露在能够被看见的范围以内之后,他们会再次判断你是否已经调整了防御方向。”
陈汉点点头,望着黑魆魆的远方,心中苦笑——看来西班牙和葡萄牙这块土地上的先民,打仗都喜欢先扔标枪,以后得想好有效的防御对策。再想到,现代田径比赛中有标枪这个项目,而且欧洲人一直在这个项目中占据领先优势,看来是有历史渊源的。
天蒙蒙亮时,帕特罗带人向东搜索了一段距离,发现了几处被遗弃的临时营地。
火堆被沙土覆盖,边缘的灰烬被仔细地压平过。帕特罗蹲在火堆旁边,用手掌按了一下灰烬表面,抬起来闻了闻:“他在这里停留过一段时间,观察过营地的换防时间。他知道你的哨兵什么时候换岗。”
他的指尖碰了碰灰烬的温度,像是在用触觉判断它是什么时候被压灭的,然后站起来,沿着一条被杂草覆盖的路径向外走了几步:“他走得很整齐,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和丢弃物,像是提前规划过完整的撤回路线。”
陈汉站在营地东侧边缘,看着那片正在变亮的树丛。晨光从山脊线后侧升起来,把树丛的轮廓从暗色中剥离出来,那些枝条分布松散,地面上的草丛被踩出几条通道。
帕特罗走回他身边,手心还沾着灰烬的残迹:“维里亚克的营地位于东北方向约八到十里处,他在前半夜就已经从营地向南移动到观察点,在那里停留了一段时间,确认你的哨兵换岗时间后才返回。
他在后半夜发动袭击,不是为了杀很多人,是为了看到你的反应速度。”
陈汉站在晨光中,目光没有离开那片正在变亮的树丛:“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你的士兵在第一轮袭击中仍然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形成有效的防御阵线。他看到营地的侧翼在夜间的防御部署比正面更薄弱,看到东北角的哨位距离营地中心太远,没有形成连续的警示链。
他下一次来的时候,会从同一个方向来,但时间会更晚,人数会更多,也会在入夜前先派人切断你与后方联络的通道。”
帕特罗把手心的灰烬拍掉:“他比你年轻,但他不是在消耗你,而是在学习你。”
陈汉冷哼一声,说:“那就让他学。”
他转身走回营帐,在帐篷门口停了一下:“把第一军团的营帐间距缩短,木栅加高,夜间哨兵增加两倍。把奥诺玛默斯的人从营地西侧调过来,驻守东侧。如果他想试第二次,让他看到一道他推不动的墙。他会认为你还没有摸清他的进攻节奏,然后在下一次进攻中暴露更多他本可以保留的余地。”
帕特罗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火堆旁边,用掌心感受灰烬中残余的余温,仍然保持着那个姿态,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下一段路需要预留的余量。
他松开手站起来时,侧过头对陈汉说了一句话:“他会再来的。而且他下次来的时候,不会像今晚这样只带两百人。”
陈汉走回帐篷里,在地图上用炭笔在营地东北方向画了一个箭头,箭头的末端指向一片空白区域,然后在箭头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他放下炭笔走到帐篷门口,火把的光正在变淡,营地里有人正在把被标枪刺穿的帐篷布卷起来堆在营地边缘,有人蹲在木栅旁边用泥土填补被撞开的缺口。
远处山脊线的方向,晨光正在越过最高处,把整片林地照亮成一层浅金色。阴影正在从谷地底部的断裂处向两侧退去,像一层正在被卷起的覆盖物,暴露出地表纹理中那些被踩过后重新合拢的细缝。
他还不知道那道新的箭矢会从哪里落下来,但他知道那道箭矢落下时,他必须在它接触地面之前看到它的方向。
这个叫维里亚克的卢西塔尼亚人首领,不只是个莽夫,而是一个有勇有谋的领袖。他知道自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不会在这场战争中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