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帕特罗在营地外围走了一圈，确认了警戒范围和哨位分布。
他走回陈汉的帐篷前，在门口停住：“使者走的路不是直接回阿兰迪奥据点的方向。他绕了一段路，在翻过第一道山脊后折向了东南方向，绕了一个弧形才转向南面。”
陈汉坐在帐篷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门帘缝隙透进来的暮光落在桌面边缘：“使者绕路，说明阿兰迪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使者是从哪个据点出发的。”
一旁的纳西尔插了话：“他要把选择留给自己，直到最后一天才会告诉你他的决定。我判断他在第七天太阳落山之前，会做出最终决定。”
陈汉欣喜地看着纳西尔，这个孩子跟着他多年，也完全成长了。他
在暮光中坐了一会儿：“那就等到第七天。”
接下来的六天，没有使者来。没有任何人被送回来。营地照常运转，哨兵轮换，巡逻队沿预定路线巡视周边区域。
帕特罗每天早晨蹲在营地入口处，在那只陶罐旁边的地面上扫过视线，然后站起来，回到帐篷里继续检查地图。
第六天傍晚，帕特罗走到陈汉的帐篷门口：“明天就是第七天。如果明天日落之前没有消息，他做出了他的选择。”
陈汉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张已经标注了多条路线的地图，手指停在北面那片尚未标记的区域边缘，没有按下去，只是让它停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个已被预见、但尚未被确认的位置自己浮现出来。
第七天，太阳升起来了。营地照常运转，哨兵换岗，巡逻队按时出发。上午没有人来，中午没有人来，下午依然没有人来。
第八天，直到太阳开始西沉，营地的影子开始拉长的时候，远处山脊线方向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褪色短袍的年轻人，后面跟着十几个人。他们的手没有被绑着，走路的姿态没有挣扎的痕迹。
使者走在最前面，脚步和他来时一样稳。他走到营地入口处，侧身让开通道，露出身后的那些人——是先前被劫掠的罗马人。
他们的短袍上沾着泥土和灰尘，有人赤着脚，有人脚上还穿着已经开裂的皮凉鞋，但没有人有伤痕。他们站在入口处，像是完成了最后一段路的排列。
帕特罗蹲在营地入口，逐一确认了总共十七个人的身份和状态，然后站起来，走到陈汉身边：“他交回来了。十七个人，与凯撒账册上记录被阿兰迪奥掳走的人数一致，全部活着。”
陈汉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十七个人被带进营地，有人正在被安排到伤员帐篷那边休息和更换干净的衣物。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从第一个人看到最后一个，确认了每一个都还能自己走路，有一个人在走过他面前时停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走向帐篷。
他转向使者：“维里亚克呢？”
使者说：“他不在我们那边了。他走了，去北面，沿着海岸线走的。阿兰迪奥首领说他交不出来，因为维里亚克不在他的领地里，也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他已经跨过杜罗河上游的边界，沿着海岸山脉向北移动，正在靠近加拉埃西人的地盘。”
陈汉站在暮色中看着使者：“你的话我听到了。你回去之后，替我给阿兰迪奥带一句话——他做到了还回罗马人。所以，接下去他可以继续待在他自己的领地里，但他不能再替维里亚克提供补给。如果他在我追击途中向维里亚克提供任何形式的协助，我会重新考虑我们之间定下的那条边界线。”
使者没有回答，在暮色中行了一个简单的礼，转身沿着来路走去。
帕特罗蹲在营地入口，看着那道正在山脊线上移动的身影，像是在确认他会走完全程，然后站起来走到陈汉身边：“他说的是真的。维里亚克确实不在阿兰迪奥那边了。那十七个人走来的方向是对的，确实是阿兰迪奥领地的方向。他选择交人，就是选择了不再与强大的罗马作对。”
陈汉站在暮色中，目光落在北面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上：“他交不出来维里亚克，因为维里亚克已经不在他能控制的范围之内了。那我们就去他去的那个方向。把那条向北的路线图标出来，在上面标注水源和补给点的位置，天亮之后出发。现在可以放心的是，我们不用担心阿兰迪奥的人在背后偷袭了！”
他转身走回帐篷，在门口停了一下：“让那十七个人休息三天。三天后，他们可以跟着队伍一起走，也可以留在科尔多瓦等我们回来。如果他们愿意留在科尔多瓦，等战事结束后一起返回罗马也可以。”
门帘在他身后合拢，帕特罗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陶罐放在帐篷门口的阴影里，在暮色中呈现出一道深色的、逐渐被夜雾覆盖的轮廓线。
风从北面吹来，把陶罐边缘的封蜡表面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它重新封存。
他蹲下来把它拿起来，放进了帐篷里。
帐篷内，陈汉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刚刚展开的地图。他拿起炭笔，在北面那道尚未命名的山脊线上画了一条弧线，弧线的末端指向一处用虚线标注的海岸线位置。
帕特罗掀开门帘走进来，站在桌对面，看着那条弧线：“你打算走这条路？”
陈汉没有抬头：“维里亚克往北走了。他在阿兰迪奥的地盘上待不住了，只能去找加拉埃西人。沿海部落有船，有沿海地形，有他需要的东西。如果他到了海边，我们更难找到他。所以我们要走在他前面。”
帕特罗在桌边蹲下来，伸手指向地图上那条弧线的中段：“这一段没有水源。如果走这条路，中途需要额外带两天的水。而且这一段的山脊暴露面很长，没有遮蔽物，容易被远处的观察点提前发现。”
陈汉说：“那就多带两天的水。沿着山脊线走，比穿行林谷速度快。他在撤退，我们在追击。时间是我们的优势。”
他停了一下：“阿兰迪奥信守了承诺。他放回了罗马人，交出了他不知道的位置，退回了自己的领地。我们不用再跟一个已经履约的人纠缠。”
帕特罗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营地边缘那道正在变暗的山脊线：“阿兰迪奥活了这么久，他知道什么人不会在履约后反悔，也知道什么人在履约后会变本加厉。你属于前一种。他知道你说了‘他做到了还回罗马人’，他就会相信那道边界线不会被重新划定。”
陈汉没有回答。他把地图卷好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对帕特罗说了一句：“天亮之后，带上新的记号绳和标记桩，出发前沿着北面的短草坡再走一遍，标记出从营地到河岸的每一处可通行的段落。我需要在出发之前确认他的路线没有中途转向。”
帕特罗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远处山脊线上，那道移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暮色边缘，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走完一段不再需要回头确认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