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黎明前的天色还是深蓝色的。
凯撒站在自家宅邸的庭院里，面前是一尊家庭祭坛，坛上的火已经点燃。
他穿着白色托加，边缘的紫色镶边在火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深。
一个祭司站在他身旁，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沿还在冒着热气。
凯撒伸出手，从碗里蘸了一点酒液，洒在祭坛的火焰上，火苗在酒液接触的瞬间跳动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
这是执政官就职日的第一道仪式——占卜。按照罗马的宗教传统，新任执政官必须在黎明时分观察天象，确认诸神对这一年执政的认可。
凯撒站在祭坛前，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正在变薄，晨光从东侧的天际线边缘渗出来，在云层的缝隙间形成一道狭长的光带。
祭司低声说了一句：“吉兆。”
凯撒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内，在侍从的帮助下换上了正式的镶紫边托加，戴上了执政官专用的金戒指。
庭院外，扈从已经列队等候。十二名扈从扛着法西斯——一束捆紧的木棍，中间插着斧头，斧刃朝外。这是执政官权力的核心象征，代表着他拥有军事指挥权、司法行刑权和生杀予夺的强制力。
凯撒走出宅邸时，扈从们同时转身，法西斯在晨光中投下一排平行的暗影，横在门前的石板地面上。
街道两侧已经站满了人。元老、骑士、平民，各阶层的人沿着街道排列。
有人穿着正式的托加，有人穿着日常的短袍，有人站在台阶上踮着脚朝宅邸门口张望。
凯撒走出大门时，人群没有欢呼，没有鼓掌，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穿过门廊，沿着街道向卡庇托利诺山的方向走去。
扈从跟在他身后，法西斯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另一位当选执政官的比布鲁斯从另一条街道上走来。他穿着同样的白色镶紫边托加，身后也跟着十二名扈从。
两人在广场边缘汇合时，没有交谈，只是各自走在自己的队列前方，间距大约三步，朝着卡庇托利诺山的方向并行前进。
广场上的人群持续增加，有人在两侧列队，有人站在台阶上，有人从窗口探出半边身体。凯撒走在队列前方，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持续回响
。比布鲁斯走在他左侧，步伐比他略快半步，但他没有调整自己的步速，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卡庇托利诺山顶的朱庇特神庙前，白色公牛已经被牵到了祭坛旁，被绳索固定在石柱上，站在晨光中。
祭司们站在祭坛两侧，手持祭刀和陶碗，正在等待新任执政官抵达，以完成就职仪式的最后一道程序。
凯撒走上台阶时，风从台伯河方向吹来，把他托加的下摆掀动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他在祭坛前站定，接过祭司递来的祭刀，刀柄抵住掌心，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比布鲁斯。比布鲁斯也接过了一把祭刀，但没有看他。
凯撒把刀刃抵在公牛的颈侧，在祭司念出祷词的间隙中完成了献祭。祭刀落下去的那一刻，他听到比布鲁斯的刀刃也同时落下了。
他松开刀柄，退后半步，看着祭司把祭肉分装在陶盘里，放在祭坛两侧。
血已经干了，刀还被留在祭坛边沿，刀刃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正在被晨光逐渐晒干。
仪式结束后，凯撒转身走下了台阶。他没有等比布鲁斯。扈从跟在他身后，法西斯在台阶上方的阳光中投下一道道短粗的暗影，沿着石阶向下延伸，在每一级台阶的转角处改变方向。他走出神庙区域时，元老院议事厅的门已经开了。
大厅里坐满了人。过道两侧站着旁听者，门廊下也站了人。
凯撒走进议事厅时，前排的元老正在低声交谈，有人正在翻看今天议事日程的草稿，有人正在调整坐姿。
他从侧门进入，在执政官席位上坐下，面前放着两只空木匣和一只铜质印章盒。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比布鲁斯——他正低头整理自己面前的文件，似乎没有注意到凯撒的目光。
凯撒收回目光，把面前的两只木匣盖子掀开，确认里面是空的，然后合上盖子，等着议事正式开始。
执政官席位上方的铜钟被敲响了。大厅里的交谈声逐渐安静下来。凯撒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他没有带文件，没有带随从，只有两只木匣和他自己。他站定之后开口了：“我以执政官身份，向元老院提交两项法案。”
他念完了第一项法案：“确认庞培在东方行省的全部行政安排、行省边界划分和驻军位置。”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大厅，确认那些反对者正在坐着的位置、那些犹豫者正在看着的方向，然后把第一项法案文本放在桌面上。他念完了第二项法案：“向退伍老兵分配公有土地，按服役年限和军衔分级安置。”他把第二项法案文本也放在桌面上，退后一步，面朝元老席位方向：“两项法案都在元老院审议过多次。我请求元老院在今天内完成表决。”
大厅里安静了一段时间。有人正在低头看着法案文本上的措辞，有人正在翻动旁边的附加注释，有人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克拉苏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没有站起来，没有发言，但他在座位上换了一次坐姿，把身体的重心从左侧移到了右侧，然后又移了回来。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执政官在就职第一天就提交两项涉及重大利益分配的法案，这在惯例上是比较少见的。这两项法案涉及东方行省的管理权和退伍老兵的安置权，它们关系到元老院的财政分配和行省驻军的编制安排。”
凯撒站在大厅中央，面朝克拉苏的方向：“这两项法案已经审议过多次，每次都被推迟。如果今天不表决，它们会被继续推迟。我以执政官身份请求元老院在今天内完成表决。如果有人需要更多时间审阅法案内容，可以在表决之前提出具体问题。但如果没有人提出问题，我建议直接进入表决程序。”
克拉苏坐在原位没有起身，隔着两排座位与凯撒对视。他的语气仍然平稳，但比刚才放慢了半拍：“涉及重大利益分配的议题，在提交表决之前应当经过足够充分的辩论和质询，以确保所有可能的漏洞都被考虑到。”
凯撒没有让步：“法案在去年已经被退回多次，其中一次退回的理由是‘需要更多行省数据’。数据已经补充完毕，附件已经附在法案文本的末页。如果还有遗漏，可以用书面形式提出，在法案进入表决程序之前逐一答复。但继续拖延，只会让老兵的安置和行省的治理继续推迟。”
大厅里开始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在翻动法案文本，有人在侧过头和旁边的元老交换意见，有人在调整坐姿。凯撒站在大厅中央，没有催促，但也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等着那些正在低声交谈的人逐渐安静下来，等着那些正在翻动文件的人把文件合上，等着那些正在犹豫的人决定自己要站在哪一侧。
表决终于开始了。克拉苏投了反对票。他和他的亲信们依次把标记着“反对”的陶片放入铜瓮。但他的反对票数量不够。票数在逐轮清点中持续攀升，穿过半数线，在超过半数之后继续向上延伸了一段距离才停止。最终根据投票结果，执政官凯撒大声宣布了结果：“两项法案通过。”
克拉苏没有站起来。他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面前的桌面干净，没有文件，没有文本。他的目光越过凯撒的肩头，落在墙面上那道已经被时间磨损的裂缝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庞培从元老院后排站起来，穿过过道，走到凯撒面前。他伸出了手：“你做到了。”凯撒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得太快，也没有握得太紧：“法案通过之后，你的东方行政安排和土地安置会有专人负责后续对接。我会派人把法案副本和附件送到你的宅邸。”
庞培说：“我听到了。法案通过就是兑现。”
陈汉站在大厅门外，没有进去。他听到门内传来持续的掌声和讨论声，透过门板传出来，穿过走廊，沿着台阶向下延伸，在广场边缘散开。
他不用进去，就知道三巨头同盟的第二个目标，也已经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