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税权的申请文本在法案通过的第三天被送进了元老院的档案室。
文本用玫瑰纸写成,边缘压着玫瑰商会的印章,附注部分标注了承包范围、年缴金额和超出部分的归属方式。
申请送达后,元老院的书记官按程序将文本归档,等待排入议会议程。
陈汉知道这份申请会在议事日程上被安排在凯撒的两项法案之后,与那些已经延后过多次的提案并列。
果然,通知在五天后送达。元老院定于三日后审议“关于伊比利亚半岛及小亚细亚行省包税权转让的申请”。
陈汉看完通知后把它放在桌上,没有回信,也没有派人去元老院提前打点。他坐在书房里,把申请文本的副本从抽屉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处措辞都没有留下可以被攻击的缝隙,然后合上文本放回抽屉。
他侧过头对纳西尔说了一句:“三天后,我去。”
三天后,元老院议事厅里的人比平时更多。过道两侧站满了旁听者,门廊下也挤着人。
陈汉走进大门时,前排的元老正在低声交谈,有人正在翻看议事日程的草稿,有人正在调整坐姿。
他穿着深灰色短袍,没有佩剑,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卷申请文本的副本,卷成圆筒状,边缘用细绳扎了一道。
他走到大厅中央站定,把文本放在桌面上,等着议事开始。
克拉苏从座位上站起来时,大厅里的交谈声逐渐安静了。
他走到大厅中央,在距离陈汉约十步处站定。
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短袍,领口别着一枚金质胸针,胸针的边缘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暗光。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包税权历来由罗马骑士阶层承包。这项制度已经运行了数百年,监察官将征税权以合约形式承包给包税人。行省税收的征缴、管理、核算,均由骑士阶层组成的包税公司完成。这是罗马的传统,也是骑士阶层的法定权利。”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大厅:“申请包税权的人,是玫瑰商会的会长。他不是骑士,不是元老,他甚至不是罗马人。他只是一个商人。把包税权交给一个商人,意味着把行省的税收管理权交给一个不受元老院监督的私人实体。这不是改革,这是破坏传统。”
大厅里有人开始低声交谈。陈汉站在大厅中央,没有回头。他等交谈声逐渐安静下来,然后开口:“克拉苏大人说包税权历来由骑士阶层承包。他说得对。但包税权本身从来不是骑士阶层的专属权利。包税权是元老院授予的承包权,由监察官发包、合约承包给包税人。承包对象是能够承担税收征缴义务的个人或团体。骑士阶层承包得最多,不代表只有骑士阶层可以承包。”
他停了一下:“我的申请文本里写得很清楚:玫瑰包税集团按年向行省缴纳固定数额的税款,超出部分归玫瑰商会。元老院不需要承担征缴成本,不需要承担拖欠风险,不需要承担行省税收波动的损失。元老院每年从伊比利亚半岛和小亚细亚收到的税款,会比现在更稳定。”
克拉苏没有退让:“稳定不代表合法。包税权的授予对象,历来是经过元老院认可的骑士阶层。如果一个商人可以承包行省税收,那么明天一个外省人可以承包,后天一个释放奴可以承包。包税权不再是一项由元老院授予的特权,它就会变成一件可以由任何人竞价购买的商品。你今天在这里申请包税权,就是在把一项制度性的权力变成一件商品。”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陈汉站在大厅中央,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卷申请文本,伸出手把细绳解开,展开文本,翻到附注部分,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我的申请文本里有一个条款。玫瑰包税集团每年向元老院提交一份经独立审计的税收报告,审计方由元老院指定。如果审计发现账目不符,元老院有权终止承包合同并追回已缴税款。一个被赋予制度的权力的人,不会在制度开始之前就把自己放进可以被审计的位置上。”
他合上文本,把细绳重新扎好:“克拉苏大人反对我的申请,不是因为他担心制度被破坏,而是因为他担心制度被修复。包税制度已经运行了数百年,但制度本身从来没有被修正过。承包契约一旦签订,包税人几乎不受监督。行省税收的实际征缴额和上缴额之间的差额,一直由包税人自行处置。这项制度不需要被保护,它需要被重新修订。”
大厅里有人开始点头,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意见。有人正在翻动法案文本的附件,有人在低语中讨论审计条款的可执行性。
克拉苏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陈汉面前那卷文本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墙面上那道已经被时间磨损的裂缝边缘:“审计条款不能替代传统。包税权不是一件可以随意转交的货物。它是一项需要经验和信誉支撑的责任。”
陈汉知道,克拉苏一直靠包税维持他的财富地位,如果这两个地方的包税权被抢走,对他是沉重的打击。所以克拉苏不会善罢甘休。
这时,凯撒从执政官席位上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到大厅中央,只是站在自己的座位前,面朝大厅。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落在了听者能够清楚分辨的距离上:“克拉苏大人说陈汉不是罗马人。我已经提请元老院授予了陈汉罗马公民权,他是合法的罗马公民,拥有完整的参政议政权。他在政治上是元老院授予的‘祖国之父’,是国家之子。在经济上,他是罗马首富,玫瑰商会会长。在军事上,他是十个玫瑰军团的募集者和统帅。他为罗马平定过喀提林叛乱,平定过克洛狄乌斯和米洛的暴乱,征服过小亚细亚的本都王国。一个拥有这样履历的人,难道不比骑士阶层更尊贵吗?”
凯撒停顿了一下,扫过大堂:“包税权是一项责任,克拉苏大人说得对。但他是否考虑过,正是因为他所主张的‘传统’缺乏重新修订,才让行省税收长期存在大量缺口。陈汉的审计条款,比包税人自行处置的现行方式更透明、更可控。如果元老院要维护制度,应该在审计条款中体现制度的修正,而不是用传统来阻止修正。”
克拉苏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没有站起来,但他的目光从墙面裂缝上移开了。他一时词穷,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凯撒。
庞培也站了起来。他从元老院后排走到大厅中央,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他在陈汉旁边站定,面朝大厅:“包税需要军事能力作为后盾,才能保证行省税收的正常征收。陈汉的十个玫瑰军团征服了小亚细亚的本都王国,逼死了米特里达梯六世。一个指挥过军团、征服过行省的人,比坐在罗马城里靠放贷收租的骑士阶层更有资格承担包税权的军事风险。”
他停了一下:“他的罗马公民权是国家授予的。他的‘祖国之父’称号是元老院授予的。他的军事成就是公开的、被记录的。如果这样的履历还不够资格,那罗马城里有资格的人已经不多了。”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克拉苏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从陈汉身上移开,移过凯撒站过的位置,移过庞培站过的位置,最终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他没有站起来反驳,没有再开口。
投票在议事结束前进行。陈汉站在大厅中央,没有离开。他听到铜瓮中陶片落下的声响持续了一段时间,中间有过几次短暂的停顿,然后又继续了。
书记官在计数板上划完了最后一道标记,宣布了结果:“包税权申请通过。有效期五年,到期后可申请续约。”
陈汉站在大厅中央,没有立刻离开。他把桌面上的文本卷好,收回怀里,然后转身走出议事厅。
他走下台阶时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纳西尔在门廊外等着,看到他走出来后迎上一步,但没有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广场。
陈汉沿着街道走了大约一里路,才放慢了脚步。走到帕拉蒂尼山脚下时,他侧过头对纳西尔说了一句:“包税权批下来了。”
纳西尔说:“我看到了。”
陈汉说:“五年。五年后可以续约。在那之前,伊比利亚半岛和小亚细亚的税收由玫瑰包税集团管理。”
他停了一下,继续向前走,没有放慢脚步,“五年后的事,到时候再说。”
他走进宅邸大门时,天色正在变暗。风从台伯河方向吹来,穿过街道,越过台阶,在他身后合拢的门缝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推进,融入那些正在缓慢闭合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