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时，雨声小了些，等完全停止，天也黑了。
人间四月，确实个店铺。
以前卖腰牌，东离曾在这里买过一块，但现在里面不卖东西了，只不过那灯笼一直挂在桃树下。
店主人是一对年迈的夫妻。
老奶奶将三菜一汤放在桌上，菜是家常菜，可那汤似乎是排骨汤，上面还飘着一些花瓣，应是桃花。
“当家的，吃饭了。”
“来了。”
老爷爷撑着拐杖出来，老奶奶见状给他盛了一碗汤，又另外盛了一碗放在朝着大门口的方向。
见状老爷爷沉默一瞬说道，“雨停了，一会我去送汤吧。”
“好。”老奶奶点点头。
一桌两人，三碗汤。
夫妻二人吃着饭，也没怎么说话，直到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你们好，我……”徐芳菲进来时，浑身有些水气，她刚想说明来意，可夫妻二人听到声音同时转头看向她。
这让徐芳菲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当家的，这……”
“回来就好。”
“额……”
老奶奶缓缓起身，走送过来扶住徐芳菲笑道，“饿了吧，快来，汤还热着……”
有些懵逼的徐芳菲被老奶奶拉着坐下，她本来还想问问，可看见那碗汤忽然喉头滚动。
莫名的好想喝。
“你这孩子发什么呆呢，趁热喝啊。”
徐芳菲抿唇，看看老奶奶又看看老爷爷，这才端起汤大口大口的喝着。
“慢点，还有。”
徐芳菲刚喝完，老奶奶又给她添上。
见状，徐芳菲继续喝着。
汤很香，喝下后整个人暖暖的，可这熟悉的味道，让徐芳菲心中有些沉闷。
这汤让她想起了很多事。
人间四月，这是她的家。
幼年离家，父母便将她的名字刻在桃木上，有祈福思念之意，也是谋生之策。
很久之前，她曾回来过。
也是那时候开始，人间四月，不再卖腰牌。
“哎，你这孩子怎么还哭了？”
“好喝，喝的想哭。”
“那少喝点……”
“没事，再来一碗！”
“……”
庙中，正在吃饭的方寸忽然将那颗珠子拿出来，一向暗沉沉的珠子，此刻却滚烫如火，甚至冒出了白烟。
“怎么了？”涂山渺渺问。
方寸想了会将珠子里的画面投影在两人之间。
“徐芳菲的记忆回来了一部分。”
“这样……”
画面在空中流转，像电影一般。
大漠中，黄沙漫天，徐芳菲从风沙里跌落出来，此时她还是年轻模样，看起来很疲惫，疲惫到她在沙漠中睡了很多天。
半个月后，被黄沙覆盖的徐芳菲诈尸，她挣扎起身坐在沙漠中，看着四周的环境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已经泛白的头发随着风沙飘动，如厉鬼一般。
徐芳菲坐了半个月，才起身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大荒以西，有大漠，一片接着一片，比大海更大。
徐芳菲独自在大漠中走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冥冥中感觉有人在等自己，所以一直走。
她走累了便倒头就睡，睡醒后继续走，只是每次醒来她都苍老了几分。
一个月过去了，她还在沙漠，似乎从未移动过。
一年，十年，五十年……
在徐芳菲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沙漠中的绿洲。
那一年，人间四月的夫妻二人已经年迈，且他们的身体越来越不好，随时都有走的可能。
那天晚饭时，徐芳菲来了。
夫妻二人看着门口浑身风沙的老人皆愣住。
“那个……”徐芳菲的声音有些嘶哑，“请问你们认识一个叫徐芳菲的人吗？”
“她找不到家了。”
夫妻二人愣住，老奶奶连忙起身去搀扶徐芳菲，老爷爷则是说了句。
回来就好。
可相逢总是短暂的，徐芳菲回来没几天，便又离开了。
她离开了落霞镇，离开了绿洲。
大漠中，徐芳菲坐在地上，身上光芒隐现，一个小女孩出现。
那是她的元婴，多年蹉跎，虽未化神，可元婴已经有了灵智。
“主人，我们要死了……”小女孩说道。
身为元婴，徐芳菲的状态她很清楚。
徐芳菲浑浊的眼睛动了动，莫名的笑了声，“我记得，修士死后会反哺天地，对吗？”
“对。”
“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只希望两位老人活下去，养育之恩，我没法报了。”
小女孩沉默许久才点点头，“主人，如你所愿。”
“多谢。”
徐芳菲坐了很久，最后朝着落霞镇方寸磕了三个头，彻底没了动静。
弥留之际，徐芳菲想到了小时候的时光。
她家里在落霞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故小时候的时光其实是快乐的。
只是，某一天有个老人来了，他说徐芳菲天赋很好，问其愿不愿随他去落霞山。
年幼的徐芳菲愣住，落霞山很近，但落霞镇的人去不了，传闻那里面有仙人。
那一瞬，徐芳菲很高兴，没有注意到父母眼中的失落之意。
传闻落霞山有仙人，可也有传闻说修仙一道，百年如一日，女儿若是去了，恐怕往后没有再见的机会。
即便如此，夫妻二人看到徐芳菲眼中的兴奋之意，还是选择支持她。
如今，徐芳菲有些后悔。
修仙，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小庙中火光摇曳，画面也定格在徐芳菲弥留之际。
在那之后，人间四月隔壁多了这间小庙，夫妻二人的身体也变的健康起来，甚至比年轻时还要健康。
灵气滋养血肉，元婴虽然无法让他们修炼，却可以改善身体情况，乃至整个落霞镇的凡人都受到了福泽。
涂山渺渺揉了揉脸，叹道，“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吃个鸡腿。”方寸递了个鸡腿给她。
“你真是个呆子！”
话是这么说，但鸡腿还是要吃的。
“……”
当天，徐芳菲吃完饭，老奶奶又给她收拾屋子。
“天黑了，睡一晚吧。”
徐芳菲点点头，“好。”
老奶奶瞬间笑了起来，徐芳菲愣了一瞬，也跟着笑起来。
次日清晨，徐芳菲起的很早，由于昨日下了雨，落霞镇的空气有些湿润。
她打开窗户深吸一口气，看着外面昏暗的天空怔怔发呆。
落霞镇，很少下雨的。
许久之后，她将被褥叠好，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出了屋子，可没想到老爷爷在院中抽着旱烟。
徐芳菲滞住，老爷爷也盯着她，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老爷爷想了一会才说道，“当初你走的也是这般悄无声息。”
徐芳菲沉默。
见状，老爷爷猛吸一口，忽然问道，“还会回来吗？”
徐芳菲垂眸，语气有些哽咽，“不会了，仙门弟子不得随意外出。”
听到这话，老爷爷想了一会，拿出一个包裹递给她。
“这是你娘准备的桃花饼。”
“还有……”
老爷爷停顿片刻才说道，“出门在外，一切小心。”
徐芳菲接过包裹点点头，“知道。”
“你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嗯，去吧。”
……
小庙中。
“呜呜呜呜呜……”
“我好难受！”
一把年纪的徐芳菲蹲在自己的雕像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没一会她又抬头看向方寸和涂山渺渺二人。
“那个，我还能活吗？”
涂山渺渺沉默，方寸则是想了一会才说道，“没有安魂香，游魂会消散的。”
“……”
徐芳菲吸了吸鼻子又说道，“我想起来了！”
“什么？”
“我被一群戴着面具的家伙抓住，他们给我吃了一节树根，然后把我关在地牢中，似乎……”
徐芳菲想了一会才咬牙切齿道，“似乎在观察，本姑娘又不是猴……”
方寸愣住，涂山渺渺则是好奇道，“那你怎么出来的？”
戴面具的，应该是七星殿，可徐芳菲只是元婴，没有可能跑出来的。
“那地牢里还有个人，眼睛还是蓝色的，是他帮我逃出来的。”
“那人叫什么？”方寸连忙问道。
徐芳菲摇摇头，“他没说……”
“……”
“你知道那是什么位置吗？”
“嗯，迷迷糊糊听过，好像叫什么……”
徐芳菲皱眉思索，“骊山，对，叫做骊山。”
“那群家伙藏头露尾的，本姑娘都是被他们害的，你们能帮我报仇吗？”
方寸摇摇头，“我们帮不了，但会有人帮你的。”
“真的？”
“当然！”
徐芳菲这才点点头，“那好，回去吧。”
“好。”
将她收进珠子，方寸又看向庙外，湿气浮动的落霞镇让人分外压抑，可更远的地方，那片大漠中，还有个骊山。
不知是秘境，还是洞天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