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甦軍的攻勢暫時放緩。雙方陣地之間的開闊地上到處散落著被擊毀的車輛殘骸和還在冒煙的彈坑。
甦軍工兵在河面上又架起了兩座浮橋，後續梯隊的坦克和步兵正源源不斷地渡過奧得河。
溫特扶著戰壕壁站直身體，用望遠鏡掃視著那片被反復翻耕過的戰場，看見幾輛t-34坦克停在高地上，炮口仍在警戒奧得河方向，車組乘員靠在車體上休息，有人從坦克後面的補給車上卸彈藥箱，炊事班已經在坦克掩體後面支起了鍋。
遠處，防空陣地的牽引車正將幾門高射炮沿土路拖往新的預設發射陣地，炮管上還掛著剛取下來的偽裝網。
他放下望遠鏡，靠在胸牆上，從煙盒里掏出那最後一根手卷的紙煙，劃了根火柴點上。
煙霧從他的嘴角緩緩溢出，混著塹壕里飄浮的硝煙和泥炭味，被傍晚從河面方向吹來的涼風帶走，散在灰蒙蒙的暮色里。
奧斯特靠在沙袋上，用刺刀刮著水壺蓋上又積了一層干泥巴，刮完泥巴擰開壺蓋仰頭灌了一口，壺口那股氯味比早上淡了不少。
兩個老兵並肩靠在同一堵沙袋上，身後的炮聲仍在悶響，但比午後稀疏了許多。
一張上面印著戈培爾電台口號的傳單殘片被晚風卷過塹壕邊緣，落在奧斯特腳邊的彈藥箱上，他低頭掃了一眼上面那些口號，把它翻了個面蓋住。
德意志的宣傳都是謊言。
德意志也正在腐爛。
他們都是最後的殉道者。
緊接著接下來這兩天。
莫德爾用拼湊出來的部隊強行防住了甦軍的攻勢。
他為此耗盡了為數不多寶貴的預備隊和編制還算完整的部隊以及大批的人民沖鋒隊。
中央集團軍群現在在奧德河西岸苟延殘喘著。
七月三日，奧得河以西，中央集團軍群指揮部。
莫德爾的指揮部設在距前線約二十公里的一座舊莊園里。
這座莊園的主人早在1943年就帶著全家逃往巴伐利亞投奔親戚去了，留下這棟三層石砌別墅和滿院子瘋長的野草。
參謀們在客廳里架起了地圖桌和電台，牆壁上還掛著莊園主一家的合影，相框玻璃上落了一層灰，照片里那個穿著水手服的小男孩正沖著鏡頭笑，笑容在炮火的震動中微微顫抖。
莫德爾站在地圖桌前，雙手撐著桌沿，正在看半小時前各師報上來的最新戰線態勢圖。
圖上的紅色箭頭已經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奧得河西岸，好幾個位置標著代表甦軍橋頭堡的紅色圓圈，每個圈旁邊都注明了甦軍兵力和裝備的估算數字。
這些數字加起來，比他手上所有還能作戰的部隊多出了整整一個量級。
地圖上代表德軍防線的藍色線條已經被擠壓得斷斷續續，像一條被反復拉扯後即將崩斷的橡皮筋。
但堅強的德軍還是堅持住了。
莫德爾此刻剛從一線回來，身上穿著的風衣上還沾著前沿戰壕里的泥漿，左袖口被意外飛來的彈片劃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襯里。
通訊參謀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封電報抄本，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困惑還是惶恐。
他把電報放在莫德爾面前，後退一步，站得筆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莫德爾拿起電報，只看了兩行，手指就停住了。
他把電報從頭到尾逐字逐句地讀了三遍，仿佛第三遍會突然出現一個不同的版本。
電報的內容很簡單。
發報單位，國防軍最高統帥部。
簽發人正是西皮樂。
正文措辭簡潔而威嚴，命令中央集團軍群于七月六日拂曉發起代號為春醒的全面攻勢，將甦軍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擊退至奧得河東岸，恢復原有防線，同時以裝甲集群向甦軍側翼實施深遠突擊，切斷奧得河渡口，圍殲甦軍渡河部隊。
為配合此次攻勢，最高統帥部已將最後的裝甲預備隊，擁有746輛各式坦克，以及新生產的總計500余輛豹式虎式和虎王重型坦克，總共1262輛坦克，以及從西線抽調的兩個裝甲擲彈兵師，全部調往奧得河前線。
元守特意標明了，此次攻勢必須成功，不準失敗。
莫德爾把電報放在地圖桌上，他想說些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從而沉默了很長時間。
參謀們圍在地圖桌周圍，沒有人敢先開口。
通訊參謀仍然保持著立正姿勢，手指貼著褲縫，眼楮直直地看著前方。
莫德爾重新拿起電報，又看了一遍簽發人那一行，然後把電報遞給旁邊的參謀長，讓他也看看。
參謀長接過電報看完，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幾秒內從困惑變成了難以置信，又從難以置信變成了一種沉重不願說出口的確認。
他把電報放在桌上，然後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甦軍在奧得河西岸的幾個橋頭堡位置。
“1262輛坦克，以及兩個裝甲擲彈兵師。這份電報的簽發日期是七月二日晚上。”
“元受在柏林地下室里看到的地圖，大概還是5月份那一版，甦軍在奧得河西岸的橋頭堡已經擴大到了六個師，每一個師都至少有一個坦克旅的兵力，況且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的主力正在源源不斷地渡河。”
“我們現在手里還能動的坦克加起來不到600輛，即使加上這1262輛坦克，也就1862輛坦克，即使這些兵力听起來很多，但最重要的是，我們的燃油不夠，燃油不夠，羅馬尼亞沒了，外貿也斷了，國內供給線爺出現了問題，反坦克炮彈每人只夠打五分鐘，那些新到的補充兵。”
“也就是人民沖鋒隊，大部分人連怎麼打開反坦克鐵拳都是在來的卡車上現學的，有些人甚至連卡車都沒坐過，是從征兵站徒步走到前線的，讓他們發動進攻，就是讓他們去送死。”
參謀長的話音落下後，指揮部里又陷入了沉默。
莫德爾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然後轉過身來對參謀長和通訊參謀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脊背發涼的話︰“春醒。這場攻勢的名字是元守親自取的，他在電報里說，這是德意志民族在春天來臨之前最後一次覺醒，就像1813年的春季戰役，普魯士人在萊比錫城外擊敗了拿破侖，把法國人趕出了德意志。他想重演歷史。”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但瓦列里不是拿破侖，朱可夫也不是，元守以為他手里還有堪比1813年的精銳普魯士後備軍，實際上他手里只有一群連毛瑟98都端不穩的老頭和拿鉛筆寫作業手都還沒寫到抽筋的孩子。”
他整了整自己的軍大衣，對參謀長說︰“給元受發報，電文措辭從簡，中央集團軍群將繼續堅守現有防線，爭取每一寸土地，春醒攻勢的兵力集結正在全力推進中，就這樣，別的不用寫。”
“就這些？”
“就這些，他不需要知道我認為這場攻勢成功的概率有多大，他只需要知道有人在執行他的命令，至于那些坦克什麼時候能到前線，讓他去問施佩爾，讓他去問鐵路調度局，讓他去問戈林，反正別來問我。我沒有時間替他編童話。”莫德爾把電文草稿遞給通訊參謀，通訊參謀敬了個禮，轉身朝電台室走去，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參謀長沉默了片刻，然後用很低的聲音開口︰“1862輛坦克，兩個裝甲擲彈兵師，數個普通德步兵師，如果這是1941年，我們一定會贏。”
莫德爾沒有說話。
他在想奧得河東岸那些被炸毀的浮橋殘骸，那些浮橋是自己從東岸撤退時下令炸掉的，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死守每一寸土地，而是把主力提前撤到了西岸的預備陣地上。
這個決定違抗了元守的死守令，但救下了數個師的殘部。
現在這三個師的殘部正在西岸的戰壕里繼續作戰，而不是在河底喂魚。
窗外的防空警報又響了。
希望自己做的決定是正確的，反正不論如何，元守肯定不會撤自己的職，畢竟…元守現在也沒多少人可以用了。
除非讓曼施坦因接自己的職，只是元受對于曼施坦因肯定是相當不放心，畢竟……這位元帥可是出了名的充滿冒險精神，多次違抗上級命令，數次陰奉陽諱的曲解命令。
元守對于這個人的信任已經降到了最低點，即使重新啟用了曼施坦因，他現在也是個集團軍司令，元守肯定是不會重新重用他的。
自己即便是陰奉陽諱一次命令也是沒什麼的。
畢竟，現在啟用大規模作戰肯定是跟紫砂沒有半點區別，全力擊退甦軍，剛開始肯定是沒問題的，後來呢？後來沒了油料，他們能干什麼，德意志要是死于紫砂樂也真是太搞笑了。
那就是真的太搞笑了。
所以德意志不能死于紫砂。
莫德爾想到這個結局都感覺有點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