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獨自坐在御書房的窗前，面前攤著剛從長崎發來的緊急電報。
電報的內容極其簡短，長崎遭到美軍單枚超級炸彈攻擊，城市大部分被摧毀，死傷正在統計，通訊中斷，救援部隊已從鄰近各縣緊急出動。他把電報從頭到尾讀了三遍，然後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按著紙邊，沉默了很久。
窗外枯山水的砂紋被風吹亂了幾道，石燈籠上的青苔在雨霧中泛著潮濕的暗綠色。
他想起廣島被炸後自己對鈴木說過的那句話。
“這種超級武器不可能有第二發。”
當時他說得那麼篤定，用果力消耗、工業恢復期，資源限制逐條分析，結論是甦聯人投在廣島的那顆彈是他們僅有的一顆。
現在美國人也投了一顆，在長崎。
甦聯人有，美國人也有。兩顆超級炸彈，兩座被夷為平地的城市。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天在御前會議上的逐條推演，現在看起來像是自欺欺人的笑話。
他抬起頭，讓侍從去叫鈴木首相、梅津參謀總長和及川軍令部總長立刻來見他。
三個人匆匆趕到御書房時，玉人已經將長崎的電報和廣島的電報並排放在桌上。
他用沙啞但依舊保持鎮定的語調開口，問鈴木現在有幾顆這樣的炸彈。
鈴木沉默了片刻，如實回答道。
“目前已經確認的有兩顆，廣島一顆，長崎一顆，甦聯人和美國人是否還有第三顆，第四顆，帝國情報部門無法確認。”
“但根據廣島和長崎兩地爆炸的威力推算，如果還有第三顆，東京很可能成為下一個目標。”
玉人听完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楮沉默了很久。
“繼續打下去，還會有其他城市毀滅 廣島沒了，長崎沒了，如果還有第三顆炸彈落在東京，全都和廣島長崎一樣變成廢墟，九州，大阪 名古屋，橫濱 每一個城市都可能成為下一個目標。甦聯人和美果人不會只扔一顆，如果帝國繼續死守本土，兩顆超級炸彈之後還會有第三顆，第四顆。”
“四顆這樣威力的武器足夠把整個日本列島從地圖上抹平，到時候所謂一億玉碎將不再是口號，而是真的會變成我們的灰燼。”
玉人回憶起昭和初年日本在海軍的護航下遠征西伯利亞，逼迫俄國人簽下樸次茅斯和約時的景象，如今帝國海軍已經不存在了，聯合艦隊沉在太平洋海底，停在港里的驅逐艦連起錨的燃料都湊不齊。
想到這里，玉人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用手指在廣島和長崎的位置上各點了一下，然後目光沿著日本列島一路向北，停在北海道的稚內港，那里正被甦軍艦隊封鎖。
“這場仗打不下去了，繼續打下去，還會有其他城市毀滅，直到帝國被從地圖上抹掉，這不是戰敗，是滅族，我決定無條件投降。”
鈴木上前一步想要說什麼，天皇抬起手制止了他，用疲憊但無比清晰的語調逐條口述了需要立即執行的命令。
“通過瑞士和瑞典向同盟國轉達帝國接受波茨坦公告各項條款的意願，命令所有海外駐軍立即停止抵抗，向最近的同盟國部隊投降，命令本土所有部隊立即停火，等待同盟國佔領軍進駐，由鈴木首相親自起草終戰詔書，措辭要簡潔，但必須讓全體國民明白，這場戰爭已經結束了，不是因為他們不勇敢，是因為繼續抵抗只會讓整個大和走向毀滅。”
他最後說道。
“從廣島到長崎，這場戰爭我們失去了太多。現在投降，至少還能保住這個果家。”
說完他緩緩站起來，用手撐著桌沿，對三人說。
“告訴所有人，我已經做出了決定。這不是懦弱，是為了保住整個霓虹。”
三人退出後，玉人站在窗前，透過枯山水庭院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空，將那份長崎的電報折好放入袖中。
東京宣布投降的當天，玉人那萎靡不振的音調通過電波傳遍了整個世界。
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宮的鐘聲敲響了整整一刻鐘，紅場上擠滿了自發涌來的市民，有人把帽子扔向空中，有人互相擁抱，有人跪在積雪未融的石板路上放聲大哭。
在柏林，保盧斯，古德里安和隆美爾站在新國防軍司令部的陽台上，看著施普雷河畔那些正在清理廢墟的民兵們停下手中的鐵鍬，摘下臂章，朝東方默然敬禮。
在巴黎，戴高樂獨自站在愛麗舍宮的辦公室里，把那份幾年前瓦列里在倫敦陽台上遞給他的那杯香檳的酒單從抽屜里取出來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給瓦列里寫了一封簡短的信。
在山城，人們涌上街頭，八年了，他們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在北萍，瓦列里站在臨時指揮部的窗前，手里握著剛從東京轉來的投降書副本。
窗外，市民們已經涌上了街頭，鞭炮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有人在天壇的祈年殿前升起了紅旗，有人把傳單折成的紙青蛙拋向天空，紙青蛙在春風中翻了幾個跟頭落在地上，被孩子們撿起來又拋出去。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來，在作戰日志上寫下最後一行字，放下筆，拿起桌上的軍帽戴好，對秘書說了一句話︰“給莫斯科發報，戰爭結束了。我們贏了。給冬妮婭發電報，我回來就回莫斯科看她。讓炊事班今晚加餐，所有人都有份。還有，告訴鵬將軍，明天上午我去見他，東北的事，該坐下來好好談談了。”
他推開門，走進北平初春的暖陽里。
………………
長崎上空那朵蘑菇雲消散後，籠罩列島的戰爭狂熱仿佛在一夜之間被抽空了。
東京宣布投降後，同盟國佔領軍開始分批登陸，從九州到北海道，從城市到鄉村，整片國土陷入了漫長而沉默的平靜。
在長崎，那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幸存者被轉移到臨時收容站。
護士們用僅剩的藥品給燒傷的市民涂抹藥膏，繃帶不夠用，就把床單撕成布條代替。
一個手臂上纏滿布條的少女坐在收容站的角落，低頭看著自己被燒焦的校服裙擺，對旁邊正在給傷員換藥的護士哭訴著。
“我那天早上出門前還跟母親吵了一架，母親讓我穿厚一點，我說母親� 攏 衷諼也恢 濫蓋資遣皇腔夠鈄擰！ br />
護士把她的手臂輕輕放回毯子上:“你母親她一定希望你好好養傷。”
在九州，那些曾經被動員起來挖反坦克壕的婦女們陸續回到了各自的村莊。
她們扛著鐵鍬走在田埂上，看到田野里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泥土和還沒完工的壕溝，有人蹲在田埂上捂著臉哭了起來。她的丈夫在沖繩戰死了，兒子在滿洲被俘，她一個人挖了好幾個星期的戰壕，現在戰爭結束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干什麼。
旁邊的鄰居把她從田埂上拉起來，把鐵鍬從她手里拿過來放在自己肩上。
“先回家，把這些壕填回去，明年開春還能種一季水稻。”
第二次世界大戰就這麼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