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2月26日。
十六鋪碼頭的泊位上，一艘來自英格蘭的貨輪正在靠岸，船身看起來吃水很深，甲板上還堆著蓋了防雨布的貨物。
纜繩從船頭甩向碼頭，幾個碼頭工人接住，套在系纜樁上，絞盤轉動，貨輪慢慢貼緊泊位。
跳板很快放下來，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英果軍官先走下來，後面跟著兩個士兵，三人站在碼頭上，打量了一圈周圍。
英果軍官戴著船形帽，手里夾著一塊公文板，目光從碼頭上的工人臉上掃過去，又掃向遠處那些等待卸貨的卡車。
他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的煙，站了一會兒，才朝停在碼頭外面的幾輛吉普車走去。
吉普車旁邊站著幾個果軍軍官。領頭的姓何，是聯勤總部派來負責接收這批物資的。
他穿一身筆挺的美式軍裝，皮靴擦得 亮，站姿筆直。
見軍官走過來，他迎上去，伸出手︰“史密斯少校？”
英果軍官把公文板換到左手，右手跟他握了一下︰“何中校。貨都到了。”
“一共三艘船，這是第一艘，後面兩艘明天和後天到。”
何中校點頭，回頭朝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幾個士兵便朝跳板走去，準備開始卸貨。
第一批貨從船艙里吊出來時，碼頭上的工人圍了過來。
吊車臂開始轉動，一個巨大的木箱從艙口緩緩升起，箱子上刷著英文標記，外面纏著一些鋼帶。
木箱落在碼頭上，士兵們用撬棍撬開箱蓋，里面是整排的步槍，每一支都用油紙包著，槍身上涂著防銹油。
一個士兵拿起一支，拉開槍栓，槍機轉動的聲音清脆而干淨。
旁邊的士兵接過去，看了看槍托上的標記，對何中校說︰“英果造的，恩菲爾德步槍，比咱們的中正式強多了。”
何中校接過槍，掂了掂分量，又瞄準了一下遠處的海面，然後把槍還給士兵︰“不錯，裝箱，運到倉庫去，別堆在碼頭上。”
接著卸下來的是機槍。
這個木箱更大，打開後是整挺的水冷式機槍，槍管外面套著圓圓的水冷套筒，槍架上還掛著帆布彈帶。
一個英果士兵走過來，跟果軍士兵比劃了一下，教他怎麼把水冷套筒灌滿水，怎麼調節射速。
果軍士兵點頭，試了試槍機︰“這玩意兒重是重了些，可火力猛。”
英果士兵笑了笑，用生硬的中文說︰“好槍。很好。”
他拍了拍機槍的槍身，像拍一匹牲口。
最讓果軍士兵感興趣的是那些反坦克炮。
六磅炮，雖然不大，可炮管粗壯，炮盾厚實，配著整箱的高爆彈，破片炮彈，穿甲彈。
一個炮兵軍官蹲在炮旁邊，摸著炮架上的零件，嘴里念念有詞，像在背誦操作手冊。
他站起來，對何中校說︰“這個炮，打霓虹人的薄皮坦克沒問題，打甦聯人的t-34也完全沒問題，可總比沒有強。”
何中校拍了拍他的腦袋︰“誰讓你打t-34了？先運到花北去，哪兒用得著就拉哪兒。”
炮兵軍官沒再說話，蹲下來繼續研究炮架。
碼頭上的人越聚越多。
有穿工裝的碼頭工人，有穿軍裝的接收人員，還有幾個穿便衣的特工在人群里轉。一個戴墨鏡的男人站在倉庫門口，手插在口袋里，盯著每一箱開箱的物資，看兩眼，又低頭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
何中校注意到他，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他只是讓士兵加快速度，把卸下來的東西趕緊裝車。卡車一輛接一輛地倒進泊位，帆布篷掀開，彈藥箱，步槍箱，機槍箱被工人扛上車，碼得整整齊齊。
一個年輕的搬運工扛著箱子走過跳板，腳步有點晃。
旁邊的老工人一把扶住他︰“當心，摔一箱，咱倆賠不起。”
年輕工人點頭，認真把箱子扛穩，繼續往前走。
中午時分，英果貨輪的船長從船上下來，一個留著花白胡子的老海員，穿一件舊呢子大衣，手里拿著煙斗。
他走到何中校面前，用英語說︰“中校先生，貨卸得怎麼樣？”
何中校用不太流利的英語回答︰“順利。謝謝你們。”
船長看了看碼頭上堆積如山的物資，吸了口煙斗，吐出一團白霧︰“這批貨，我們從新加坡裝船，繞過半個地球運來的。路上遇到兩次風浪，還有一次甦聯潛艇的警報。不容易。”
何中校說︰“我知道。謝謝。”
船長擺了擺手︰“不用謝我，這是倫敦的決定。我只是跑船的。”
他頓了頓，又問:“這些槍，是運到花北去吧？”
何中校點頭。船長沉默了一會兒︰“我在新加坡待了十幾年，見過霓虹人怎麼打過來的，你們不容易，希望你們能早點和平吧。”
“謝謝你，船長…”
………………
下午，第二艘英果貨輪也到了。
碼頭上更忙了。
卸貨的工人分成兩班，分別輪流干。
何中校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物資，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他
身邊的一個參謀低聲說︰“中校，這批東西不少。，步槍就夠裝備一個軍了。還有那些反坦克炮和彈藥。”
何中校無奈︰“一個軍？能裝備一個軍又怎樣？現在的戰斗不只看槍。”
參謀問︰“那咱們還運？”
何中校拍了拍他的肩膀︰“運，不運白不運。運來了，總比沒有強，到時候想辦法跳槽。”
他拿起望遠鏡，朝晃浦江上游望了望。
江面上有英果軍艦的桅桿，灰白色的船身在夕陽下拖著長長的影子。
他把望遠鏡放下︰“讓兄弟們快點兒卸。天黑之前，把今天到的貨全裝車。明天還有兩船。”
天快黑時，第一批裝載完畢的卡車車隊從碼頭出發，沿著四川路向北開去。
車廂上蓋著帆布，帆布下是嶄新的步槍和炮彈。車隊經過外白渡橋時，橋上的電車和行人紛紛讓路。
一個站在橋邊的小孩指著卡車問母親︰“媽媽，那是什麼？”
母親看了一眼，拉著孩子往後退了退︰“是槍。別看了。”
小孩又問︰“槍打誰？戰爭不是結束了嗎?”
母親沒回答，只把孩子的頭按在自己肩頭，繼續往前走。
碼頭上，卸貨還在繼續。
昏黃的碼頭燈亮了起來，把一箱箱物資照得忽明忽暗。
搬運工人們開始換班，夜班的人提著馬燈來接班，白班的人拖著步子往家走。
一個老工人蹲在倉庫牆角，從口袋里掏出半塊冷餅子，就著水壺里的涼水吃。他咬了一口餅子，抬頭看著碼頭上那些還沒卸完的箱子，自言自語感嘆道︰“這些東西，不知道又要送到哪兒去。送到哪兒，哪兒就得死人。”
他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重新走進倉庫。
何中校站在碼頭上，一直待到最後一輛卡車裝完。
他拿出懷表看了看時間，已經過了十點。他揉了揉發酸的眼楮，對參謀說︰“明天早上六點，準時開卸。別遲到。”
參謀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何中校一個人站在碼頭上，看著晃浦江上的燈火。
江對岸，浦東的倉庫區也亮著燈，那是霉菌物資的存放點。
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朝停在碼頭外面的吉普車走去。
皮鞋踩在碼頭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夜色里，又有一艘貨輪拉響了汽笛，正在緩緩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