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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晦明录- 第75章 两扇门-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75章 两扇门
    孙昭来的时候,朱晦正在馆舍里研墨。他研得很慢,墨在砚台上一圈一圈。

    正月初九的午后,昨夜他从盐运司后衙回来,怀里多了一张盐引。今早他把它又看了一遍收进枕下,与那张画着锁匣的纸放在一处。他想着这两样东西接下来该往哪儿放。

    孙昭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拱手,声音不轻不重:总旗,王爷说有几句话想当面说。

    朱晦放下墨锭抬起头:王爷还有话?

    王爷说总旗既已应了查账,有些话当面说比传话明白。

    朱晦看了孙昭片刻。他应了。靖江王要当面说。

    他换了一身衣裳跟着孙昭出了馆舍。青布小轿停在巷口。他弯腰上了轿。轿子走得很稳,帘子撩着能看到街上的雪。年关刚过街上人不多,卖糖人的卖面茶的都还歇着。他放下帘子。

    他想起上一次坐这顶轿子是腊月二十七。那一回他走进靖江王宅邸问了。那一回靖江王跟他说:玉是认主的,玉在你就在。

    他伸手摸了摸领口的玉璜。玉沉的。轿子在宅邸门口停了。

    宅邸的门大开着。吴管事站在门里躬身:总旗,王爷在书房等您。

    书房。他跟着吴管事穿过前院。廊下的雪扫得干干净净。一只猫趴在暖墙根下,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靖江王坐在书案后。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锦袍,手里转着那枚扳指。伯明来了。他抬起头笑,

    朱晦拱手坐下。茶端上来。是宣大的茶——他在边镇喝惯的那种。靖江王连这个都备着。

    伯明这几日查账查得辛苦。靖江王吹了吹茶慢悠悠地说,本王听说盐运司后衙这两夜不安生。

    朱晦端着茶没有喝:侄儿奉旨查账,只查账上的事。

    靖江王放下茶盏,本王就喜欢伯明这句话。查账只查账上的事。账外的事不查最好。他停了停看着朱晦,可账上的事查到最后,账外的人自己会跳出来。

    朱晦没有接话。

    本王今日请伯明来只问一句。靖江王说,本王前些日子托孙昭问你的那件事——借你的眼睛看风向。你想好了么?

    眼线之请。朱晦放下茶盏。他想起正月初一家宴散后靖江王说的那句话:你不替本王看,自然有人替本王看。只是那个人不认你。

    如今靖江王又问。他该答什么?

    答应?他奉旨查账,账上写着靖江王的名字。他若应了靖江王,那把刀就握在别人手里。不答应?靖江王的弃子威胁不是空话。

    他沉默了片刻。王爷。他开口,侄儿想过了。侄儿是个粗人,眼睛只看得见账本上的字。看风向的事侄儿做不来。

    靖江王的手指在扳指上转了一圈。做不来?他笑了笑,声音还是平和的,伯明,本王给你看样东西。

    他抬手从案下取出一封信递过来。朱晦接过。信封上没有字。他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是宫里内侍写的:三皇子近日问起边军的砚。

    朱晦的指尖在信纸上僵住了。灯芯噼啪响了一声,他像没听见。三皇子朱砚。

    他想起他进京不久收到过一方砚。宣大的军砚,砚底无字,池沿有一道磕痕。送砚的是三皇子遣来的内侍。他当时想不明白:一个深宫里的皇子为什么送他一方边军的砚?

    如今他明白了。三皇子也在问边军的事。

    伯明。靖江王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很轻,你不替本王看,自然有人替本王看。宫里的眼睛比边镇的看得远。

    朱晦握着那封信,指尖有些沉。三皇子是靖江王的人。

    他抬头看着靖江王。靖江王还是那副平和的样子,转着扳指,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王爷。朱晦放下信,三皇子是宫里的人。侄儿是边镇的人。宫里的事侄儿管不着。

    管不着?靖江王笑了,伯明你在边镇待了十六年。你该知道——边镇的刀管不管得着宫里的事不在刀,在握刀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朱晦面前弯腰看着他:本王不逼你。本王等你到正月十八。查完账你给本王一句话。

    朱晦坐在椅上没有动。

    府里的门,靖江王直起身,声音平和的,一直开着。

    朱晦站起身拱手:侄儿记下了。

    他退出了书房。吴管事送他到门口。朱晦正要上轿,孙昭从门里跟了出来:总旗。

    朱晦回头。孙昭站在台阶上拱手:王爷说总旗方才看了那封信。信上那四个字——边军的砚——王爷说总旗该认得。

    朱晦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他认得。他收到过那方砚。三皇子赠的砚,池沿磕痕,砚底无字。他曾经把玩了一夜想不出所以然。

    总旗认得就好。孙昭躬身,王爷说认得就不算一点底细都不知。

    朱晦没有答话。他弯腰上了轿。

    轿子走了。朱晦坐在轿里隔着帘子看着街上的雪。三皇子是靖江王的人。三皇子问起边军的砚。砚是给他的。他是边军。

    那方砚不是赠礼。是一封信。一封写在石头上的信——三皇子早就知道他是边军。

    三皇子早就知道他在查。谁告诉三皇子的?

    他闭上眼靠在轿壁上。轿子颠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帘外的天。正月十八景帝的期限。靖江王的话。账要明白。人也要明白。

    他回馆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门口站着一个内侍。青衣白袜看见他躬身:总旗。陛下口谕——明日正月初十文华殿陛下召见。

    朱晦站在门口看着那内侍很久。他拱手:臣领旨。

    内侍走了。

    朱晦推门进了屋。屋里灯没有点。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两扇门。一扇是靖江王府的门开着等他进去。一扇是文华殿的门开着等他进去。

    他坐在两扇门中间。风从窗缝里灌进来他像没知觉。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盐引,又摸了摸领口的玉璜。他有些想笑。他进京是来查周叔的案的。如今他坐在两扇门中间——一扇通着账;一扇通着人。

    账是靖江王的。人是景帝的。他谁的都不是。

    他摸出火折子点上灯。灯下他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两个字:初十。

    明日文华殿。

    他吹了灯躺下。黑暗里他睁着眼。窗外雪又密了细细的落在窗纸上沙沙地响。他听着雪声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两扇门。一扇朱红的开着。一扇乌漆的也开着。他站在中间门里都有灯。他站在两盏灯中间一步也迈不动。

    他醒了。窗外天还黑着。他摸黑握住枕下的盐引。盐引沉的。

    他攥着它在黑暗里等着天亮。天亮他要去见景帝。天亮他要去答那句——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