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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晦明录- 第199章 扎营-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199章 扎营
    天还没亮,朱晦就醒了。

    他穿好衣裳,系好刀,刀在鞘里,走出值房。天还是青的,关墙上,赵登科站了一夜。

    七月初十的天没亮。

    总旗,白旗立起来了。赵登科说。

    朱晦抬头往北看。关前十里那片旷野上,一杆白旗在晨风里飘,像一根立起来的秤杆。

    我走了。朱晦说,关你看好。

    赵登科解下腰间的刀,递过来:这把刀,跟了俺十五年。

    朱晦看了看那把刀。刀鞘旧了,刀柄磨得发亮,他没有接。

    你的刀留关里。他说,关比营更需要它。

    赵登科握着刀,站在风里,没有说话。

    朱晦翻身上马,灰马稳的。他勒了勒缰,看了看关墙。三百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他纵马出了关,身后关门合上,合上的声音很重,像秤砣落了地。

    他骑到白旗跟前,勒住马。旗杆下没有人,只有一条路,往北。通到乞颜部的营盘。

    他下了马,牵着马走。去别人的营,牵着马走是客礼,他是去谈的。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他到了营盘边上。两个乞颜骑士迎上来,马都上了鞍,箭都搭在弦上,可弓没有拉开。

    一个骑士用生硬的汉话说:守关的人?

    朱晦说。

    他跟着骑士穿过帐篷。营里土兵在喂马、晾皮子、煮奶,奶的味儿很浓,不像要打仗的营,像过日子。

    王帐前,骑士站住。

    我王在里面等您。

    朱晦站在帐前停了一会儿。帐帘是皮的,厚,看不见里头。他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里很暗,光从帐顶的天窗漏下来,一柱光,光柱里浮着细尘。

    王帐正当中坐着一个汉子,高大,汉人的脸,胡人的袍子,面前横着一把刀,刀没有出鞘,他在磨。磨刀石上洒着水,一下,一下。

    格根汗,漠北联酋,其其格的兄长,站在秤那头的人。

    格根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很亮。

    朱晦坐下,对面隔着一把刀。格根汗继续磨刀,不说话,朱晦也不说话。他坐在那儿看那柱光。

    过了很久,格根汗放下刀。

    你就是那个总旗?

    是我。朱晦说。

    敢来。格根汗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很淡,帖子是你下的,秤总得有人抬。好,是个能谈的。

    他倒了一碗奶推过来:

    朱晦接过碗。奶暖着,腥,他喝了一口。

    你不怕?格根汗问。

    朱晦说,还来。秤总得有人抬。

    格根汗又笑了:你那个周叔,当年也说过这话。

    朱晦的指尖动了一下。

    他还好么?格根汗问。

    狱里。朱晦说,复核了。

    格根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拿起刀,又磨。

    你来找我,问什么?格根汗说,三件事,说。

    第一件。朱晦说,我替一个姑娘问,她数到十九了。她问——她阿娘在不在。

    格根汗磨刀的手停了一下,只一下。

    朱晦的心里松了一下。在。

    她在哪儿?

    在一个她够不着的地方。格根汗说,她不能见人,也不能回王庭。

    她为什么不能回?

    格根汗放下刀,抬起头。

    因为她一回来,就会有人杀她。

    格根汗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怀里那块玉的主人。

    朱晦的指尖顿了一瞬。

    玉的主人,那只手,它要杀其其格的阿娘。阿娘是那根线上还活着的人。

    她躲了十九年。格根汗说,她躲的不是漠北,是那只手。

    朱晦坐在那儿没有说话。那只手昨夜还在关墙外套过铁圈,今夜他在帐里,听着它要杀的人。它到底是谁?

    第二件事。他说,三年前,渡口死了一个人,宣大的参将,韩冲。他死在一条船上,那条船是谁的?

    格根汗拿起刀,看了他一眼。

    你替谁问的?

    替他媳妇。

    格根汗沉默了一会儿。

    韩冲我记得。他说,他截住了一批铁器,那批铁器是我的。

    朱晦的呼吸顿了一下。铁器,是格根汗的。

    我要铁器。格根汗说,我要刀,要箭,要攻城的东西。我买铁器,他拦住了,他死了。他死在谁的船上?死在卖铁器的人的船上。

    格根汗看着他。

    你要问的,是卖铁器的人。

    卖铁器的人,宋知节,周叔的幕僚。他卖铁器给乞颜部,他杀了拦铁器的参将。

    卖铁器的人你认得。格根汗说,他也认得你,他就在这条线上。

    他替谁卖?

    格根汗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又磨刀,过了很久。

    第三件事。朱晦说,你说,秤怎么落。

    格根汗放下刀,抬起头,看着帐顶那柱光。

    我抬了十九年秤,十九年没有打过仗。我用秤换了十九年太平。他说,可秤越来越沉,南边有人要我打,帐里也有人要我打。你知道谁要我打么?

    朱晦坐在那儿没有说话。他知道,那封火漆信,铁器、盐引,账走盐引,有人在借刀,借漠北的刀,割中原的肉。

    我不打。格根汗说,我不想打,可秤沉到我抬不动的时候,我就会打。你能让秤轻一点么?

    朱晦沉默。让秤轻一点,互市?铁器?还是那封火漆信?

    我不能。他说,我只是一个总旗。

    格根汗又笑了,笑很轻。

    你不是一个总旗。他说,你是扛着玉的总旗。玉是死人的,扛着死人的人,才最重。

    他站起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那柱光。

    你回去,告诉景帝——格根汗说,草原要的从来不是仗,是有人记得,秤是公平的。

    朱晦站起来。

    我记住了。

    格根汗点了点头,他拿起刀,横在膝上。

    你走吧。他说,趁帐外的人还没按刀。

    朱晦转身,掀开帐帘。帐外的光一下子涌进来,他眯了眯眼。

    晨光里,帐外站着几个乞颜的头人,手都按在刀上,看着他。朱晦没有后退,他牵着马,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营盘边上,翻身上马,纵马往南,回关。

    身后,狼旗在风里飘着,仰头望南,像一杆秤。秤还悬着,可秤上的东西他看见了:刀,箭,铁,还有一个磨刀的人。一个抬了十九年秤的人。

    他纵马跑回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