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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晦明录- 第214章 石磨-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214章 石磨
    七月二十四三更,关墙破了一个口子。不是撞木撞的,是那一夜没停的火。火从墙根烧上去,烧裂了一截墙砖,砖塌了,口子一人宽。口子外是黑压压的人。前半夜,乞颜人放的火箭。一支一支落在墙根,落在草料堆上。落在民夫的棚子上。火先是一小团,后是一大片,墙砖在火里裂开,像干裂的河床,轰,一截墙塌了。

    朱晦赶到的时候,口子已经堵上了。

    用人堵的。三十个边军老兵,横着挡在口子前,他们没有刀,刀都劈卷了。他们用身体堵,用肩膀堵,用头堵,喊着什么,朱晦听不清,只看见血从人墙的缝里往外淌,像一条河。他站住了,把刀插进地里,把外袍脱了,往人墙里挤。

    “总旗——总旗你不能——俺们堵得住——堵得住个屁。”

    他骂,第一次在关墙上骂人。

    “让开,我的位置在前头,你们跟着我往后收尸。”

    他挤进人墙,把刀举起来。口子外的人看见了他,看见了他身后的火。看见了他手里的刀,刀上有血,是新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口子外的人往后退了一步;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他们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站在口子上,像一根钉,钉在口子上。他身后的老兵们一个一个爬起来,他们没有刀,捡起砖,捡起木头,捡起火,站在他身后,像一堵新的墙。那些老兵朱晦都认得:王铁柱,守了十一年关;刘老栓,断了两根手指,还在守;张驼子,背驼得抬不起头,可他站在口子上,比谁都直。他们不是朱晦手下的兵,他们是周叔留下的兵,周叔下狱那一年,他们没走,等在关墙上。等一个能守住的人。朱晦站在他们中间,觉得自己站住了,像一个人终于站回了家门口。

    口子外的人退了,退到箭程外,没有再上来。他们在看,看这个站在口子上的人,像看一杆秤。秤上称着什么?称着一座关,称着一条命,称着十九年。

    天亮,口子堵上了,用砖,用泥,用断木,用那三十个老兵的命。三十个里头,活着的七个,躺着的二十三个。

    朱晦站在那堆新土前,没有哭。他把二十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王铁柱,刘老栓,张驼子,李四喜,陈大眼……有的名字他认得,有的头一回念。念到张驼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张驼子没儿没女。说过他的名字是驼子爹给的,驼子爹说名字贱,好养。可张驼子养的不是自己,他养的是一座关。念到第十个,他的嗓子哑了,他还是念,念完了,把名册折好,收进怀里,贴着那块玉。

    “账,我记着,等仗打完,我替你们讨。”

    中午,马三找到他。

    “晦哥,你的手。”

    他低头,手指在淌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他没觉得疼。

    “晦哥,俺给你包上。”“不用,那你至少坐下歇歇。”“歇了就想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马三没话说了,蹲下来,把自己那个磨亮的铜烟锅递过去。

    “晦哥,你抽一口,提提神。晦哥,俺跟你说个事。嗯。昨夜那火,是敌人的火箭,草料堆烧了,俺们把火留着,火光照着,墙根下明晃晃的。乞颜人以为墙破了,摸到墙根底下来了。俺们就从侧门绕出去,杀了一批,杀完就回来,火还烧着。他们还以为墙破了。”

    朱晦没有说话,看着马三,看着他脸上的黑灰,看着他手上的血口。

    “谁带的头?王铁柱。王铁柱——他今早没了。”

    朱晦的手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谁给他记的名?俺记的,俺记在烟锅上了。”

    马三把铜烟锅翻过来,锅底上刻着一个名字,王铁柱。朱晦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记住了,等仗打完,我给他们一个一个刻上。”

    朱晦接过烟锅,不抽烟,把烟锅握在手里。铜的烟锅被他的手握得发烫。他摸了摸怀里,玉尚温,铁圈凉,都在。他把玉摸出来,放在掌心,玉上有一道旧纹,像一道沟,磨了十九年的沟。他想起血衣印,周叔守了十一年的血衣印,像一道沟,磨了十九年,擦不掉,风沙也埋不住。他又想起那只手,那只手的拇指根部,也有一道沟,和指环内侧一样,磨了十九年。他觉得,这世上的沟都是磨出来的:血衣印是磨出来的。拇指沟是磨出来的,他身上的旧疤是磨出来的。关墙上的口子是磨出来的。

    磨出来的东西擦不掉,可也倒不了。他又想起那条暗沟,渡口西通血衣关的那条沟,也是凿出来的,凿了十九年,铁器走了十九年。那条沟也是一道磨出来的沟,磨的是什么?是从南边通到北边的路。他在口子上守,那条沟在墙底下通,一条在明处,一条在暗处。他守得住这道口子,守不住那条沟?

    “晦哥,你在看什么?看一道沟,什么沟能磨十九年。”

    马三没听懂,没问,蹲在那儿,像一块磨亮的石头。

    黄昏,关墙上火把又烧起来了。朱晦站在口子边,新堵上的土还湿着,他用手按了按,土是实的。他抬头看北边,白蹄旗还在五里外,像一杆秤压在那儿,等第二个砝码。他摸了摸怀里,玉尚温,铁圈凉。五张纸一块皮子都在。他想起那只手,它说等仗打完来取玉,如今仗打了,它该来了。什么时候来?这一仗打完,还是那一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玉在他这儿,他在口子上,它要来取玉,就得先过这道口子。他握紧刀。

    “守住了,才有打完的一天,打完了,才认它,认完了,才算账。”

    他摸了摸怀里,玉尚温,铁圈凉,都在,他站在口子上,像一根钉,钉在口子上,磨不掉,倒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