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马三拄着棍走。
八月初七的晨,他已经走了四天。初二午后出东墙,初三翻第一道梁,初四过鹞儿岭南坡,初五钻沟。初六又过了一道梁。
今天是初七,他还没走出山。腿疼。那条冻坏的腿,一到阴天就疼。山里的潮气比关里重,疼得骨头缝里像有人拿针扎。他不敢停,一停就再也抬不动腿了。
他走了十九年的路。从鹞儿岭走到宣大,走到血衣关,走到这座山,哪一步不是瘸着走过来的。马三没停,他不敢停。晦哥在关里,关里等着粮。
他摸出怀里的饼子,小六给的,两个杂面饼子,油纸包着。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干嚼,没有水,咽下去刮嗓子。剩下的大半个又包好,揣回怀里。留着回去的路上吃。
他抬头看天。日头刚出来,山道还阴着。他听着山里的动静:风过树梢,鸟叫一声。有鸟就没人。没鸟,才要怕。
他拄着棍继续走,一边走一边想着关里:晦哥站在破口上,赵登科擂鼓。小六那个傻小子腿肚还中着箭,还追到墙根给他塞饼子。
三哥,你早些回来。
他答应过的:粮,俺给你们带回来。俺得带回去。俺这条腿不值钱,可俺这条命还得留着,把粮带回去。
他又想起那年鹞儿岭。雪夜,晦哥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背了一夜,雪埋到膝盖。后来腿冻坏了,晦哥没说,他也没说,两个人都当没有这回事。
这条腿是晦哥背回来的。
如今这条腿得替晦哥走一趟。
他走。脚步不快,可一下一下都没停。路就是这么走出来的。
午时,山道拐弯处,他停住。前头的山梁上有烟。不是炊烟,是扬尘。有人,是马队。
他就地一滚,滚进路边的灌木丛里,趴着不敢动。马蹄声近了,一队人马从山梁上下来,七八骑。马是北边种,人穿皮袍子,腰里别着刀。
乞颜人。搜山的。它派了人搜这条道。它知道关里会派人出去,它堵着这条路。
马三屏住呼吸,看着那队人,手按在地上,指头抠进泥里。别动。动了就没了。晦哥还等着粮。
他连眼睛都不敢眨。领头的一个勒住马,往路边看了看,看的方向正是马三藏身的地方。马三不敢动,连喘气都不敢出声,只攥着棍。那根棍是出关时晦哥让带的。
这根棍是腿。腿是命。
腿是命。俺这条腿不值钱,可晦哥说了是命,就得留着。
他把头压得更低,草扎着脖子,他不敢伸手拨。领头那人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说了一句什么,马队继续走了。马蹄声远了,马三还是没动。
他趴着数心跳:一,二,三……数到一百,才抬起头。山道上空了。他从灌木丛里爬出来,腿上全是泥。那条冻坏的腿抖了一下。他拍了拍泥,攥紧棍。
它堵路。它堵得住道,堵不住人。俺是瘸子,瘸子走的是山道,山道俺熟。
他不走大道了,拐进一条更窄的沟。那道沟连羊都不常走,沟口长满了酸枣棵子,枝子刮着衣裳。他弯着腰钻进去,棍在前头探路,一下,一下。土是松的,滑,他把身子压得更低,瘸腿先下去,好腿再跟上。
瘸子有瘸子的走法:好腿踩实了,再挪瘸腿。
他在沟里走了很久。日头从头顶偏到西边,他没停。黄昏时,他看见了宣府城的城墙。城墙是土色的,在夕阳里发着黄。他站在坡上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日头沉下去之前,他终于挪动了腿。
到了。俺到了。粮,有处要了。
他往城里走。腿在打颤,他拄着棍一步一步挪。城门还开着,守门的兵拦住他。
什么人?
血衣关的。送信。
信呢?
在俺这儿。俺要见守备大人。
你一个瘸子……
瘸子也是兵。
守门的兵看了他一会儿。
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人回来了:守备大人叫你进去。
他跟着那人往里走。城里的街比关里宽,他没有看,只想着怀里的那封信。信要送到,粮要带回去。
宣府城,守备衙门。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坐在案后。是宣府城留守的守备官。姓什么,马三没问。
守备官看着马三:血衣关的信?
马三把信递上去。信是赵登科写的,朱晦让带的。守备官拆开信,看了很久,才放下,看着马三。
关里,粮断了?
断了。初二,粮车被烧了。
还有多少粮?
省着吃,够十日。
十日。守备官沉默下来。
大人,俺们要粮。马三抱拳。
粮,能凑。守备官搁下信。
兵呢?
兵要京里的令。
令要等多久?
快则半月,慢则说不准。
马三站着,没有说话。他想着关里:晦哥在等,关里在等。半月。关里的粮够十日。他开口,声音不高。
大人。粮,俺先带回去。兵,俺等着京里的令,可粮,俺们先要。
守备官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怎么带?
俺有腿。
你一条瘸腿。
瘸腿走得稳。俺走了四天,还能走回去。
四天。俺走了四天,不差再走四天。
守备官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备粮。凑出五十石,装车。车走山道,夜里走。派十个人押车。
他回头看马三:粮今夜装车,明日出城。你歇一夜,明日跟车回去。
马三站着。他想哭。他没哭,只抱拳:谢,大人。
夜里,马三坐在城门洞里。怀里还揣着那半个饼子,没舍得吃。小六给的,留着回去的路上吃。
他摸出铜烟锅,又塞回去。不抽了,省着火。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快圆了。他想起老娘。老娘在南边,三年没见了。他攒了三年的饷银,托人带回一副红头绳,老娘爱扎红头绳。
小六也有个老娘。他答应过小六,回来带他去给老娘捎句话。捎什么,他也想好了,就说:粮带回来了,关还守着,人都好好的。
等把粮带回关里,等晦哥把那把刀称完,俺就回去看老娘。
他靠着墙。风从城门洞灌进来,沉。他把饼子又往怀里揣了揣,闭上眼,想着关里。小六那个傻小子还在墙根等他回去。
三哥,你早些回来。
回来。粮,俺给你们带回来。
他在梦里又走了一遍那条山道。这回路好走了。因为粮在路上,因为晦哥在路的那头。
月照在宣府城的城墙上,明晃晃的,像一条路。
路的那头是关,关的那头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