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里没有炊烟,不是没有粮,是火要留着。留到该烧的那一天。
八月二十一的清晨,孙老蔫蹲在灶边,数着米。总旗,他说,粮还够半月,省着点,二十天也够。
朱晦站在破口,看着北边,五里外黑旗还在,旗角拍着风,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数到十九,停。它还在等。
朱晦转身下了墙。伤兵营四十张铺,昨日四十张,今日空了两张。是昨夜没熬过去的,今早埋了。马三在门口,瘸着腿,端着碗。
晦哥,他说,伤的比咱们想的多。
埋哪儿了?
东墙外,第三排,头朝南。
头朝南,朝家,朝泗城,朝宣大,朝他们来的地方。
朱晦没说话,喝了那碗粥,粥是稠的,粮到了,人却薄了。他走进伤兵营,第一个是赵大栓,破口挨了一刀,从左肩拉到腰。
总旗,赵大栓说,俺能回墙么?
伤好了再回。
伤好了,仗怕是打完了。
朱晦站住。打完更要回去,打完才要守——打完关还是关,守关的人还得守。
打完了还要守?
要守,守到账翻出来。
账翻出来就不守了?
朱晦没有接话,只转过身,走到下一张铺上坐下。
第二个是新兵,十七岁,前日还是民夫,昨日填了破口。腿没了半截;他看见朱晦,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总旗,俺娘还在宣府城。
打完你回家。
腿没了,俺怎么回去。
朱晦蹲下来看着他,缓缓道:腿没了也是活着,活着就回得去。你娘等你,不是等你两条腿,是等你这个人。
新兵哭着点了头。
朱晦站起来,走出伤兵营。外头日头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活着就回得去,这话他说给别人听,也说给自己听。他答应过马三打完回家,可仗还没打完,家还没到,账也还没翻出来。
关楼值房,两封信,一封谢衡的,一封褚英的。他先看谢衡的。账房先生又吐了一笔,十九年前那笔银子,不是从庄子上出的,是从王府内库里出的。内库的账记的是。灯油,十九年的灯油,能点一片海,买铁器的钱走的是王府内库。内库的账记成灯油。账快翻到王爷了。
朱晦停在这一行。翻到王爷了,可翻到离拿住还差一步。三法司要提庄子管事,王府挡了,挡的理由是宗亲。宗亲的事三法司插不了手。管事是活口,在王府手里。王府要保这个活口,保活口就是保自己。
他放下谢衡的信,拿起褚英的。王府夜里搬东西,连着三夜,大车走后门,车上是箱子,箱子上糊着新泥。糊新泥是怕人认出是账。孙昭出京了,出京往哪边没说。孙昭出京,不是去庄子,就是去那把刀那儿传话。传什么话?王爷要动刀了。
朱晦看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孙昭去传话,传的无非一句:账快保不住了,刀该落了。账先到京,还是刀先落?他要抢在刀落之前,让账先到京。可他人在关里,账在京里,刀在关外,他能做的,只是守住关;守住关,就是让刀落不下来。刀落不下来账就有时间到京,账先到京王爷就完。他要守。
黄昏,井边,朱晦蹲在井边看着井口,井水是静的。今夜它会来么?不打仗了,它来做什么,它说过账翻出来那天来取,账还没翻出来,它本不该来。可井水动了,一下,很轻,一双手从井口伸出来,白。袖口青;它站在井边看着他,开口便问粮。
粮,够吃么?它不问仗,只问粮。
够就好,守住了才有翻账的一天。
你来找我就为问粮?
它没说话,看了他很久,眼底像压着许多没说出口的话,半晌才又开口。那夜挖路的是我拦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路我守,账你翻,翻出来那天我来取,玉、铁圈、指环三样一起,取完我告诉你我是谁,也告诉你路里埋的是什么。
朱晦看着它。你不怕那刀先落?
刀落不下来,它够不着路,路在我这儿。
路在它那儿,刀就够不着路,刀落不了;它守路,他守关,路在关在,账在人在。
朱晦说,账翻出来那天,我等你。
它点头,转身,站在井口。那人帐里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南边的山。一个想回家的人,守着一口回不去的井。
它在说那把刀。那把刀想回家,想回南边的家,回不去就守在这口井外,它也是一个人。
它替谁办事?
办完就回去,它自己说的。
办完就回去,办完是什么时候,是账翻出来还是刀落下去?它替谁办事还没说,它办的事是什么也没说,路里埋的什么也没说,都押在账翻那天。
朱晦看着井口,井口黑黝黝的,像一张合上的嘴。你的画挂在哪?
它已经下井了,井水动了一下,又静了。井边只剩朱晦一个人。
夜,破口上。朱晦站在破口,五里外黑旗还在,火把又少了。它在省,省下的是力气也是日子,省日子就是等,等什么?等孙昭的口信,等账先到京?它等不起,账先到京它就白等,它会抢,就在这几日。
他摸出怀里的玉、铁圈、指环和那片铁,在掌心里过了一遍,都在。红绳烧了,她数到十九了,她该回家了。路还通着,账还没翻。翻出来那天,它来取,他来认,认完算账。他把东西收回怀里,站着没动。
破口上,月移过头顶。灰堆里的火星比前夜少了,风一吹,只剩几点还明。五里外那片火把也少了。两处火,一处烧完了今夜。一处还在省着明日,谁先省完,谁先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