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睜開雙眼，渡淮感覺自己的靈魂和視線，都和一個少年捆綁一起。
這個人便是先前夢中的阿無。
少年身形長開，臉上少了幾分先前的稚氣，已經長成一位翩翩公子。
先前阿無的長相被一團黑霧擋住，看不清模樣。
現在沒有遮擋，渡淮驚覺這個長大後的阿無，怎麼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難怪國師把自己錯認成天子劍的前主人阿無。
少年瀟灑逸朗，如同年少時夢想一樣，真的成為一名游俠，廣交四海，結識了無數能人修士。
一路上行俠仗義，落下不少美名，江湖上人送名號︰玉面公子。
少年練完一套劍，汗水浸透了鬢角的發絲。
“好！師傅太厲害了！”
一個眉眼極像國師的少年高聲喝彩，眼神中透露著崇拜之意。
阿無不拘小節隨手用袖子抹掉額間的汗水，有些無奈︰“說了多少次了，不用叫我師傅，你和他們一樣，叫我阿無吧。”
“師傅就是師傅，那怎麼能一樣，你救我一命，必當以身相許……啊！！痛！快放手！”
少女一把揪著肖焰文的耳朵，抓住時還狠狠擰了半圈︰“好你個臭小子，休想佔阿無的便宜！”
阿無看著兩人打鬧，摸了摸鼻子苦笑︰“感覺叫我師傅，都把我叫老了。”
“皇姐，你再不松手，焰文兄的耳朵就要沒了。”長大後的慕容澤越來越有儲君的模樣，氣質越發沉穩了。
慕容澤轉身對阿無拱手︰“阿無，真的是許久不見。”
“阿澤也長高不少，都已經比我高了。”阿無笑著調侃道，明明自己比慕容澤年長兩歲，卻沒人家高。
慕容希松開肖焰文，快步上前擠開，開心地湊到阿無身旁︰“阿無，你這次回皇城，待幾天呀！”
“半個月，待到給你慶完生再走。”阿無拿著手中的禮盒，遞給慕容希幾人，“這是我這次給你們帶的伴手禮。”
慕容希眼楮亮晶晶的，珍惜地接過禮物︰“我的及笄禮，你一定要來！”
禮物遞給慕容澤時，他微微一愣，“謝謝阿無。”
阿無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笑道︰“都是兄弟，這麼客氣干嘛？怎麼一段時間不見，阿澤變得文縐縐的。”
慕容希也看不慣這個弟弟，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
“就是，讀書讀得越發像木頭了。”
“算了，別管他，你許久未回，皇城中開了許多酒館，我帶你品嘗。”
少女腳步輕快地走在前方，絮絮叨叨講著皇城中的趣事，幾個少年跟在身後眼眸含笑。
如同年少時一般，幾人逛街听曲，嬉戲打鬧，累了便毫不顧及形象，直接躺在草地。
時光總是飛快，黃昏落下，又到了分別的時候。
“阿無，你要不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吧。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和阿澤舍不得你。”
“而且我現在也到了議親的年紀，阿無我心……”
“皇姐！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去吧。”慕容澤出聲打斷少女未說完的少年心事。
待分離回宮。
華貴的馬車行走在宮道上，車內響起少年的聲音。
“皇姐，放下吧。皇宮，從來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隔了許久，才傳來女孩悶悶的回應。
“我知道的。”
……
可好景不長，鳳吟國唯一公主的及笄禮當天。
國破了。
天下大亂的時代，僅使皇帝勤勉于政務，是個不可多得的明君。
但在亂世，各大世家和宗門紛紛奪權。
沒有任何靈根的皇室，如同案板上的魚肉，被各方勢力虎視眈眈和蠶食。
皇城攻破的時候，帝王托孤。
皇帝把唯一的兒子和女兒托付給了阿無。
“你們從小一起長大，他們拜托你了。不求別的，就希望他們能隱世埋名，平平安安活下去。”
當朝天子對阿無深深一跪，此時他不再是帝王，只是作為一個父親，期盼自己的孩子能活下去。
慕容希泣不成聲喊道︰“父皇！！！你也一起走！阿無，我們帶上父皇一起走好不好。”
“希兒听話，他們想要皇權，父皇留在這里，你們才有一線生機。”
肖焰文急匆匆沖進來喊道︰“快走，他們攻進來了，東門出去還有機會。”
“走吧，跑的越遠越好。”為了讓子女死心逃亡，話音落下，帝王拔劍自刎了。
阿無帶著如今尚有皇室血脈的公主和皇子逃亡。
慕容希和慕容澤不敢回頭看，淚水模糊視線，只是麻木地跟著往前跑。
各大仙門都想擴張自家的勢力，彼此多次發生爭斗，修士間的斗爭往往死傷慘重。
擁有皇室的皇權，平民對皇室的擁戴追崇加持下，自己的門派會更得民心。
而一旦得民心，流落人間有靈根的普通人，覺醒靈根後，會下意識選擇自己更加信服，聲望更高的門派。
這種影響是長久的，源源不斷地吸納好苗子的那個門派，會逐漸領超其他人，崛起成為修仙界一方大勢力。
所以活著的皇朝血脈，就是仙門的眼中釘。
一路上，多次暗殺中，幾人僥幸活命下來。
慕容澤因腿部重傷，再也跑不動，重重摔倒地上。
阿無拽住慕容澤胳膊，轉身背起他。
慕容澤虛弱靠在阿無單薄的背上，聲音微弱。
“阿無，丟下我走吧。這是我們皇室的命數，你不該牽扯進來。”
“是兄弟就給我閉嘴。”
阿無背後的衣裳被一股濕熱浸透，感覺到慕容澤身體微微顫抖，背後傳來哽咽的聲音。
“沒用的，阿無。父皇死了，母後也死了。”
“阿無我不能再讓你，為了我和皇姐送死。”
阿無聞言一愣，隨即向上顛了顛，打斷說喪氣話的慕容澤。
“慕容澤，我怎麼才發現，你還愛哭鼻子。別忘了，我們當初的約定。”
“你要當皇帝，我當游俠，讓我炫耀有個皇帝的兄弟，你可不許食言。”
阿無故作輕松的語氣說道，“有我在，你放心，我行走江湖這幾年，可是很厲害的，一定能保護你們幾個，保護我未來的皇帝兄弟。”
後來，阿無也確實說到做到了。
安置他們在安全的地方，托昔日好友照拂之後。
阿無早出晚歸，有時甚至半個月回一次，時常身上一股血腥氣。
不是別人的，是阿無自己的。
衣裳之下，滿是傷痕。
從此世上，再無玉面公子阿無，多了一個戴面具的執劍男子。
出手狠厲決絕，憑一人之力單挑各大門派。
修仙界強者為尊，一人一劍如同修羅在世，多次越階砍人于劍下。
“天子劍主人在此！我乃鳳吟國皇子慕容澤，誰敢上前一步，如同此山。”
一劍斷山撼海，無一不被打服。
從此無人不知，皇室唯一皇子，慕容澤覺醒了靈力，手持曠世神劍，打遍天下無敵手。
保皇派勢力越發壯大，恢復皇室的聲音越來越大。
只是眾人不知，短短半年，少年面具之後，斗篷之下的鬢發已然盡白。
最後一次決斗後，阻礙皆已蕩平。
阿無持劍跪地，口中鮮血不自覺溢出。
阿無清楚意識到，自己可能快要撐不住了，超過自身實力的力量，對自身的損傷很大，尤其像他這種不要命，把別人打服的打法。
身體的某種東西在瘋狂流逝。
“阿無！你怎麼樣！”慕容澤攥緊阿無的手，聲音止不住顫抖。
“這把劍交付你，此後你便是世人眼中……它的主人，便不會對你們下手。”
阿無呼吸困難，強忍著疼痛緩緩叮囑︰“我昔日……有些好友，我修書告訴他們，你是我的徒弟，得我……佩劍，他們看到劍，也會保護……你們。”
“對不起，我要食言了，可能看不到……你親自登基。”
慕容澤頭埋在掌中痛哭，“阿無，你就是個傻子，就算救了我，下一個百年，沒有靈根的皇室，依舊會淪為他們手中的魚肉。”
“明明你才是最適合那個位置的！”
這明明應該是屬于你。
滾燙的淚水一滴滴砸落劍身。
多年前，少年們心血來潮的一次卜卦，卦象終是應驗了，阿無死在了17歲的時候。
劍身發出悲涼的嗡鳴，似是呼喚自己眼眸緊閉的主人。
可無論怎麼呼喚，身旁的人哭泣的呼喊。
少年臉上血色盡失，一片蒼白，連溫度也慢慢沒有了。
畫面回籠，渡淮睜開雙眼時。
臉不知不覺淌滿淚水，感覺心里像是被掏空一大塊。
“君衍劍，這是你的記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