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凌云看着小姑娘眼底澄澈的光，微微愣神。
他依稀想起一开始，见到这个小姑娘的时候。
那时候楚君兰整个人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眼底是怯懦和警惕，眼底没有对未来半点期许，觉得能吃饱能穿暖就好了。
不过短短数月，这孩子已经彻底蜕变，眼里有了坚守，有想要实现的事情了。
“有志气！”
敬凌云满意的点头，语气由衷为楚君兰高兴，随即耐心开口：“只是君兰，你想救人，路子不止练剑一条。”
敬凌云站直身子，目光认真落在楚君兰身上：“老夫万华宗丹道在修仙界，也算是顶尖水平。你若随我回万华宗拜师，我亲自收你为徒，学好炼丹，也可以通过丹药，救无数深陷苦难的人。”
楚君兰下意识低下头攥紧衣袖，声音有些低，刚想开口婉拒：“长老，我不……”
敬凌云便抬手拦住楚君兰的话头，他活了数百年，一眼便看穿这孩子的心思：
“我知道清玄宗待你不薄，你和渡淮的关系也好，所以你不用马上给我答案，你可以好好想一想。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敬凌云也不逼她，怕自己听到不想听的答案，语气放缓，带着十足的惜才之心：“你好好斟酌，我在清玄宗交流这段时日，随时都能来寻我。”
他望着小姑娘执拗又纯粹的模样，顿了顿，轻声又补了一句，语气带有一丝期许：“老夫真心看好你，别轻易埋没这份天赋。”
洛云海站在一旁安静听着，没有插话，等两人说完，才上前一步温和开口：“敬长老，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万华宗弟子暂住的院落。”
敬凌云最后看了一眼楚君兰，内心虽有惋惜，却也只能转身跟着洛云海离开。
敬凌云跟着洛云海走远，楚君兰还站在原地。
楚君兰的第一想法就是不愿与大家分开，渡淮老大，慕娇娇姐姐，沈知澜和路任杰哥哥们，他们在哪里，她就去哪里。
如果不是敬大叔打断，自己就拒绝他了，算了下次见面，再找机会说清楚。
楚君兰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很多日未见老大了。
刚好她想听听老大的意见，楚君兰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快步往渡淮的住处走。
楚君兰一路上碰到不少清玄宗的内门弟子，她都顾不上打招呼，脚步一刻不停。
可等她匆匆忙忙赶到了桃花阁院外，楚君兰抬手轻轻叩门。
然而敲了许久，院内却寂静无声，并没有任何人响应。
就在楚君兰满心疑惑的时候，路过一名内门弟子见到楚君兰，好心提醒道：“君兰，你这是来找小师叔的吧？小师叔他这几日都不在桃花阁，他一直住在枕霁仙尊辉月阁那里。”
这话一出，楚君兰瞬间恍然，心底却莫名着急。
枕霁那个人心思深沉不单纯，平日占有欲这么强，不肯让自己接近老大。
如今老大在他那里住，老大心思单纯，一定会被他欺负的。
楚君兰一刻不敢耽误，连忙转身去辉月阁。
而枕霁住的辉月阁是清玄宗禁地，寻常弟子不得靠近。
果不其然，刚到辉月阁不远外，楚君兰就被值守弟子拦下了：“君兰师妹请留步，辉月阁无仙尊准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楚君兰连忙说道：“我有事情找渡淮，不是找枕霁！”
值守弟子听到渡淮的名字，神情凝重起来，辉月阁虽说是枕霁仙尊说了算，但是渡淮小师叔如今是仙尊道侣。
楚师妹是小师叔带回来的，值守弟子也不敢耽误，立刻说道：“劳烦稍等一下，我要通报一声。”
此时辉月阁内。渡淮正穿着单薄的里衣，原本慵懒地躺在软榻上，脚随意搭在枕霁腿上。
枕霁却丝毫没有在意，纵容着渡淮的脚丫子，踩在自己白皙的衣袍上。
他一手翻着书页，在检查着婚宴流程，另一只手耐心地帮渡淮揉着小腿。
突然听到门外楚君兰寻他，瞬间从软榻上弹坐起来，手忙脚乱起身翻找衣物。
“枕霁！我的那件月牙白的外裳在哪里？”
这几日两人同住辉月阁，他和枕霁的衣服都弄混了，自己的衣柜里混了许多枕霁的衣服。
枕霁辉月阁这里的衣服，也和他的混在一起了。
渡淮疑惑，他明明记得，枕霁这里明明有自己几套衣服的，怎么找不到了？
枕霁愣了愣，翻书的指尖微顿：“不清楚，兴许是拿去洗了吧。”
渡淮越找越头疼。
枕霁这个人真是单调，满柜子衣服都是白的，看着干净是干净，就是太难找了。
枕霁也是，让他帮自己从桃花阁带几套衣服过来，他怎么带的也是白色。
算了，反正他跟枕霁的身高差不了多少，应该也能穿。
渡淮懒得再细找，没有多想，随手拎起了一套枕霁的衣服，便往身上套。
原本倚在窗边安静翻书的枕霁，枕霁眸色晦暗，合上册页缓缓起身。
他抬手从身后轻轻环住渡淮的腰，低头细致地帮渡淮松开系得歪歪扭扭的腰带，重新慢条斯理地系规整。
少年身形清瘦，宽大的白衣衬得他肩窄腰细，看着渡淮穿着自己的衣服，枕霁心底痒痒的，强忍着想亲的冲动。
渡淮抬手看了看自己，袖口和衣摆稍微长了点，但也还好。
渡淮满意得照着镜子，没想到自己穿上枕霁的衣服，还意外的挺合适，更显温润矜贵。
待准许入内的通报声传达。
楚君兰快步跨入院子，抬眼看见的便是身穿白衣的渡淮。
白衣胜雪的少年气质干净，身后立着清冷矜贵的枕霁仙尊，两人衣袖同色，看着无比刺眼的登对。
楚君兰心头瞬间一紧，眉头紧紧皱着。
马上要结为道侣了，现在连衣服都开始穿一样的了！
楚君兰越看越别扭，强行压下心里的不适，强迫自己忽略枕霁，直接把刚刚敬凌云找他的事，一股脑说出来了。
“老大，方才敬凌云长老找我，他问我要不要拜入万华宗门，跟他学习。”
渡淮闻言，神色认真的正视着眼前的小姑娘，没有直接替她做决定。
渡淮只是缓缓蹲下身来，与楚君兰平视，语气温柔又郑重：“君兰，这是你自己的人生道路，没有人能替你做选择。”
“留在清玄宗你可以拜入我兄长，或者是洛云海门下，他们两个都愿意收你为亲传。”
“若是想要潜心丹道，敬凌云长老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他为人真诚，待你也是极好的，你的天赋也是非常适合炼丹。”
“两条路都可以，看你心里想要的是什么？”
楚君兰抿着唇，认真听完渡淮的话，指尖攥紧：“老大，我想拜你为师。”
“不行。”
还不等渡淮回答，枕霁清冷淡漠的声音骤然插进来，回答的干脆利落，没有留半点余地。
楚君兰猛地抬起脑袋，瞪向枕霁，气得小脸发红：“我问的是老大，又没有问你，你凭什么替老大拒绝我？！”
枕霁垂眸，看向楚君兰的目光十分冷淡：“凭我是他的未婚夫，他是我未来的道侣。”
楚君兰气鼓鼓，看向枕霁的目光充满了怒火：“那也是未来的，做不了数！”
她就知道，她和老大之间，最大的阻碍就是这个男人！
眼见两人之间，就要爆发一顿争吵，渡淮突然感觉到头有些大了。
渡淮连忙伸手上前扯住枕霁的衣袖，小声制止：“你少说两句。”
话音落下，在渡淮看不见的角度，枕霁突然整个人都冷了下来，目光不善地看向楚君兰。
“就是就是！倚老卖老，欺负幼小，不知羞！”
看见渡淮给自己撑腰，楚君兰瞬间底气十足，气焰立刻嚣张起来。
渡淮无奈叹了口气，低声和楚君兰道：“拜师不是儿戏，我如今金丹后期修为，并不适合教导你。”
他一个整天想偷懒，被枕霁盯着修炼的人，怎么能当好楚君兰的老师？
“清玄宗大能颇多，一定会有更适合你的老师。”
可楚君兰这个人性格异常执拗：“可在我心里，没有人比老大更合适。老大救了我，老大一直就会是我的老大，没有老大更适合当我老师的人了。”
渡淮看着小姑娘这般认定自己的模样，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一时间不知如何再劝。
枕霁看着渡淮不忍拒绝的模样，他眼底的冷意渐渐收敛。
即使有一万分不情愿，有人分走渡淮的心思。但他更不愿让渡淮为难纠结。
半晌，枕霁淡淡开口，主动松了口：“罢了。”
所有人一愣。
枕霁目光落在楚君兰身上，语气带有不容反驳的意味：“你想拜入渡淮门下可以。”
楚君兰瞬间眼前一亮：“真的？”
渡淮也微微错愕的看向枕霁。
枕霁神色冷漠：“你名义上拜他为师，但你往后的课业修炼进度，全由我亲自监督看管，你不许事事麻烦他。”
楚君兰也不纠结，顺着枕霁给的台阶就下：“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枕霁神情略显不耐烦，当即给楚君兰布置一堆修炼任务，课业多了，就没空打扰他和阿淮了。
楚君兰顿时不干，和枕霁讨价还价起来。
渡淮看着两人吵吵闹闹，心里莫名暖暖的，枕霁最是怕麻烦，这次答应楚君兰，也是为了自己。
楚君兰余光瞥见神色不愉快的枕霁，心底突然打起一个主意。
想起先前听到的消息，楚君兰开口道：“老大我刚刚听长老们说，你快要跟他结道侣了。”
闻言，渡淮耳尖瞬间一热，别扭地侧头看了枕霁一眼，才回头对楚君兰轻轻点头，声音有些低：“对，下个月初。”
枕霁看见渡淮羞怯的模样，清冷的眼底，悄悄漫开一点笑意，连看楚君兰都带顺眼了些。
楚君兰眼睛一亮，又想起敬凌云，当时和自己谈到老大时的反应，忍不住如实说道：
“敬长老听说你要结婚了，可震惊了。还特意让我提醒你，不要沉迷于情爱迷恋男色，要专心炼丹。”
渡淮：“……”
好家伙，没想到回到清玄宗了，这敬老头子还惦记着督促他炼丹这件事。
而一旁的枕霁，脸色阴晴不定，眼底笑意瞬间褪去，眸色淡淡沉下来。
枕霁微微抬指，指尖轻轻触碰到渡淮的手腕，悄然传音给渡淮：
“不许听她的，冷落我。”
……
与此同时，在宗主殿内。
方才一众弟子长老尽数离去，空旷的宗主殿内，只剩下沐尘真人和钟长老两人。
沐尘真人急迫地遣散殿内众人后，快步靠近钟长老，伸手拉过钟长老的手臂把脉，神情尽是担忧。
“师兄你没事吧，这种事交给我就行了，你身体这般，怎么能动灵力？”
钟长老微微睁开沉重的眼皮，气息略显虚浮，却打趣沐尘真人道：“咱们喜乐长大了，如今这般心疼师兄了，没事，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都是一些老毛病了。”
沐尘真人感受到钟长老脉像慢慢平稳了，悬着的心才悄悄落地，这才无奈轻叹：
“师兄也别打趣我了，咱们宗门现在越来越好，安稳无忧，师兄你也应该多多保重身体，好好看看我们清玄宗兴盛繁华。”
提起过往，钟长老眼眸泛起一抹深深的怀念与怅然：“是呀，变化真大。”
“当初师父在世时，我们清玄门就三个人，那时候的日子虽苦，但也快乐。谁也没想到，清玄门如今壮大，发展成这副光景了，稳居三大宗之首。”
钟长老颤巍巍抬手，想像记忆里少年时那般，抚摸沐尘的头顶。
可背脊佝偻，力气衰败肌肉萎缩，也是不中用了，连一条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也是岁月无情，钟长老眸子里的光暗了暗，终究只能轻轻拍了拍沐尘的小臂。
“喜乐，你也是。”
“这些年，你为了师父留下的宗门，你也操碎了心，你太累了，师父给我们赐名喜乐无忧。是希望我们能快快乐乐，没有任何忧虑，在这个世道里活着便可，并不是想要你宗门能发展如何？”
钟长老语气满是心痛：“不必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宗门新一代弟子已然成才，枕霁渡淮这一众小辈，皆是我们清玄宗的栋梁。也是时候把事务交由他们了，咱们都苦这么久了，也该享享清福了。”
沐尘真人垂眸，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惶恐与沉重，声音微哑：“师兄，我都知道。”
“师兄……我怕。”
“我怕做得不够好，这个充满我们回忆的地方，被淘汰清除，清玄宗是我们的净土，我怕辜负师傅的信任。”
几百年了，钟长老再次看到师弟眼底的疲惫和紧绷，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走吧，带上好酒，我们去看看那个狠心的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