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鳳蘭一進門就跪在地上，哭得嗚嗚咽咽。
呂有海腦子里嗡的一聲，最近這都是多少次了。
廠子里發生了大型火災事故，他這個副廠長臨危受命接下責任。
為了安撫那些家屬，廠里初步制定了賠償計劃。
先賠錢，至少讓這些家屬看到廠里的誠意。
然後清點廠里剩余的資產，商定下一步賠償方案，盡力保證這些家屬能在城里生存下去。
上面也對其他工廠下發了文件，要求在不影響自家生產運營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為紡織廠提供幫助。
譬如接受紡織廠推薦的員工。
這的確讓呂有海的工作好做了些，但也僅此而已。
因為現在僧多粥少，這些工作名額放在他手里就像燙手山芋，到目前為止，他一個都不敢安排出去。
都知道紡織廠損失慘重，以後能不能恢復生產都是個問題。
大家都在想方設法給自己找出路。
最近無數人對他圍追堵截，他嚇得連家都不敢回，在市招待所里躲了好幾天，他媳婦也申請了外派學習，就怕被人拽住要工作。
生怕自己今天應承了一個人，明天風聲傳出去，辦公室門口就跪下一排人。
今天早上來工廠時，他特意吩咐門衛不要隨便放人進來，這怎麼還是被人堵在辦公室了。
看到何鳳蘭那順溜的下跪姿勢，呂有海就知道今天的事不可能善了︰“大妹子，你是誰家的啊，家里人知道你過來了麼？”
誰家正經人哭的拿腔拿調，這人真是他們廠區的家屬嗎？
何鳳蘭哭的嗚嗚咽咽，力求哭出能博取呂有海同情心的效果︰“呂廠長，我知道您可能不認識我，但您一定知道我男人甦大全，他死得慘啊！”
听到甦大全，呂有海腦子里的嗡嗡聲越發響了。
廠里的技術工，一個人上班養著六口人。
著火時正在修理機器，就這麼被堵在里面了，抬出來時面目全非。
他就說老張頭怎麼能什麼人都放進來，原來是甦大全的家屬。
見何鳳蘭一邊說話一邊磕頭，呂有海趕忙過去將人扶起來︰“大妹子，這二次賠償方案已經在研究了，你這是家里有什麼困難麼，還是說之前的賠償捐款你還沒拿到？”
何鳳蘭原本還在研究怎麼能哭出美感，听到呂有海說起賠償款，她鼻子真的酸了。
甦糖那死孩子居然獨吞了賠償款，一分錢都沒留給她，她這心里可太苦了，能不能讓呂廠長把甦糖拉去吃花生米啊！
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另一件事︰“廠長大人，你是說我男人還會有其他賠償嗎？”
竟然還有二次賠償，早知這樣，她當初何苦著急改嫁？
呂廠長將人扶起來按在辦公室的小沙發上︰“大妹子，咱們都是新社會了，可沒啥大人小人的。
大全在世時是個好同志，我又年長你幾歲，你叫我一聲呂大哥就行。”
這時候千萬不能說錯話，萬一被人說成官僚主義，他豈不是要冤死。
何鳳蘭原本還想去拉呂廠長的手，沒想到這人見她坐穩後，竟快速退回自己的位置上，順手還把房門拉開了。
何鳳蘭的拳頭悄悄緊了緊，她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麼，居然還要開著門同她說話，好像她不檢點一樣。
雖然心里不高興，但何鳳蘭也知道，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她抬起一雙濕漉漉的眼楮︰“呂大哥，我不是來鬧事的，但我們一家的負擔重，如今家里又沒了男人，我這才來找您尋個出路。”
呂有海認真地看著何鳳蘭，在心里權衡甦家的情況。
甦大全遺屬的情況，的確符合上面的重點幫扶要求。
他手里的工作名額，也不是不能推薦一個。
呂有海清了清嗓子，找出甦大全那份檔案︰“妹子，咱家的情況我多多少少也清楚些，雖說廠里的情況不好，但不會虧待你們孤兒寡母的。
只是廠里的情況你也清楚，如今正在重建廠房，以後效益咋樣誰都不敢說，廠里目前商量的是，要將你們現在住的筒子樓產權證交給你們。
這樣以後對你們也算是個保證，至少有個落腳的地方，大全走後工作崗位也空出一個，你看看這工作是給你大姑娘還是...”
何鳳蘭看著呂有海一張一合的嘴，已經听不進去聲音。
筒子樓歸老甦家了！
憑什麼！
憑什麼這些好事都是甦家的，她也是這個家的一份子，她苦了那麼多年，終于能分錢了，憑什麼被人像垃圾一樣踢開。
不行，這房子得是她的。
可想到甦糖同她動手時那猙獰的模樣，何鳳蘭瞬間清醒，她三兩步跑到呂有海對面，雙手撐著桌面︰“廠長，我不要筒子樓，能直接給我錢嗎？”
有甦糖那個瘋子護著，筒子樓的房本根本到不了她手里。
如果她以甦大全未亡人的身份，將筒子樓直接變現再往方家一躲，就不相信甦糖還敢去方家要錢。
還好她聰明，沒對外公布她改嫁的消息，最好今天就能把房子的事定下來，免得夜長夢多。
呂有海被何鳳蘭激動的模樣嚇得向後縮了縮，但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這動作的不妥。
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呂有海挺直脊背︰“小何啊，你若是不要這筒子樓的產權，工廠最多能補貼你三千塊，三千塊買不到房子，你可要想好。”
廠里資金緊張，不然也不會用筒子樓作為補償。
那筒子樓放在私下交易至少能賣個七八千，他可不想何鳳蘭回頭又後悔來找他鬧。
何鳳蘭毫不猶豫地點頭︰“呂廠長，我不要房子，我要錢，今天能給我麼。”
一旦她改嫁的消息傳出去，這房子就和她徹底沒關系了，她當然要趕緊拿錢。
呂有海不理解何鳳蘭為什麼急成這樣，但轉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何鳳蘭一直在家被甦大全養著，沒見過世面自然眼界短淺。
好言勸不了該死的鬼，呂有海在心里嘆了口氣︰“那也行，我給你個文件，你拿回去讓全家簽字按手印，然後帶文件去財務領錢。
你們也不用著急搬家，筒子樓再次分配出去之前，你們全家依舊可以住在里面，這是廠里給你們的特殊優待。”
何鳳蘭才不在乎甦家人住哪，听到簽了字就能領到三千塊錢，何鳳蘭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簽字還不簡單嗎，隨便找幾個人就辦了，反正呂有海又不能把人挨個叫來檢查。
將文件仔仔細細收好，何鳳蘭從自己的布袋子里掏出兩瓶酒放在呂有海桌上︰“呂廠長，關于工作，我有個想法。”
呂有海將酒推回何鳳蘭面前，聲音也變得嚴厲︰“何同志，咱們都是公事公辦，有什麼要求可以提，如果你再這樣，我就要請你離開了。”
何鳳蘭露出一個憔悴中帶著討好的笑︰“呂廠長，我也是著急了，您知道我家孩子不少。
老大之前一直都是廠里的臨時工，用不著特別安排工作，老二在念書，老三老四都不到能接班的年齡，大全走後，我家連個能搭把手的人都沒有。
我就尋思著能不能讓我娘家的遠房佷子來接大全的班，那孩子年紀大，也剛好能為我們這一家孤兒寡母的撐腰。”
呂有海深深看著何鳳蘭，像何鳳蘭這樣往自己娘家扒拉東西的女人，在廠區不算少數。
不能說對不對，只覺得何鳳蘭的親生兒女們都挺可憐的，居然攤上這麼個拎不清的媽。
“你想好了？”呂有海再次同何鳳蘭確認︰“你要確定讓佷子接班，我可以幫你給勞資那邊打招呼，回頭工廠復工會第一時間通知他來上班。”
何鳳蘭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欣喜，當即用力點頭︰“我想好了，怎麼辦手續，我佷子能去哪個部門？”
沒想到甦大全那個死鬼的身份還挺好用的，她答應方大龍的工作這麼容易就辦到了。
呂有海微微蹙眉︰“你想讓你佷子去哪個部門工作，如果學歷合適，廠里可以給一些特殊照顧。”
還有這好事，何鳳蘭笑得越發開心︰“當然是...”
“去掃廁所吧！”一道聲音陡然響起。
何鳳蘭立刻蹙眉︰“你胡說什麼，我家大龍可是要坐辦公室...”
何鳳蘭的聲音，在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時戛然而止。
原本柔弱怯懦的臉上露出不知所措的驚慌。
甦糖怎麼來了！
千萬別壞了她的好事。
“叮，驚恐值 10，獎勵現金100元。”
甦糖端端正正地站在門外，臉上露出得體的微笑。
一看她就驚恐，難道是被她嚇出心理陰影了嗎？
甦有志就站在甦糖身後，對著何鳳蘭露出厭惡的神情。
這樓道傳音厲害，他們剛走過來，就听到何鳳蘭準備準備處理掉筒子樓，還要把工作給什麼娘家佷子。
呵呵，他怎麼不知道何鳳蘭對何家人這麼好，怕不是要用工作去討好自己的新兒子吧！
這女人能不能去別處弄錢，非抓著他們老甦家禍害個沒完嗎。
就在剛剛，甦有志對何鳳蘭最後那點不舍也都消磨干淨了。
呂有海蹙眉看著甦糖和甦有志︰“你們是誰，怎麼上來的。”
他這個廠長辦公室是菜市場嗎，誰都能進來溜達一圈。
甦糖規規矩矩地敲了敲門︰“呂叔好，我們是甦大全的大女兒和三兒子，今天過來是有些事想同呂叔談。”
“叮，驚恐值 10，獎勵現金100元。”
甦糖在心里咋舌︰何鳳蘭這心理素質也不行啊！
她還什麼都沒做，何鳳蘭怎麼就一副要把自己嚇死的模樣。
上輩子她全家居然死在這樣的人手里，可真是窩囊。
甦糖這進退有度的模樣，倒是讓呂有海不好意思發難了。
他端起搪瓷缸戰術性抿了口茶，這才像是想到什麼指著何鳳蘭︰“這不是你媽媽麼，你們來之前沒先商量過？”
他怎麼覺得這家人不太熟呢！
何鳳蘭生怕甦糖說出對自己不利的話，立刻開始抹眼淚︰“呂大哥，我這命苦啊，孩子們都被他爹慣壞了，對我這個當媽的一點都不尊重...”
甦糖忽然出現令她不知所措，只想盡快掌握主動權。
察覺何鳳蘭要將不孝的帽子扣在甦糖頭上。
甦有志的拳頭握得嘎 作響︰“你胡說八...”
話沒說完，就被甦糖抬手阻止。
甦糖看向呂有海，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呂叔，我可以進來麼？”
甦糖臉上帶著稚氣，但動作卻很是得體，並不讓人討厭。
而且兩邊人劍拔弩張的模樣，也引起了呂有海的興趣。
他抬手指了指面前的空椅子︰“過來坐吧。”
甦糖將甦有志留在門外，又低聲吩咐幾句，甦有志這才不情不願地幫甦糖關上門，但眼楮卻依舊死死盯著何鳳蘭，恨不能從對方身上撕下塊肉。
何鳳蘭倒是找到了告狀的機會︰“呂大哥你看到了，這小崽子就用這個態度對自己親媽，我的命好苦啊！”
甦糖看著何鳳蘭︰“何阿姨，你有事應該去找婦聯，呂叔是紡織廠的廠長，不是用來給你斷官司的。”
一席話說得呂有海心里發熱，終于有人看到他的難處，願意為他說句公道話了。
廠里如今面臨嚴重的危機。
不能恢復生產，外貿訂單也完不成。
如果工廠的新設備不能到位，不但接不到新訂單，原本的外貿訂單也要按合同賠付。
到時候工廠就要面臨所有員工輪流上崗的局面，僅能維持工人們的基本生計。
但家屬根本不管這些，所有人的眼楮都盯著他這，生怕自己比別人拿的少了。
他罵不得跑不了，不但得被迫听一大堆訴苦的話，還得想辦法給解決問題。
他這個廠長太難了！
何鳳蘭被嗆了一句，她哭得越發厲害︰“甦糖，你咋就這麼沒良心，我是你媽。”
甦糖沒搭理何鳳蘭，而是從空間里取出那張斷親書放在呂廠長桌上︰“呂叔，何阿姨昨天已經同咱們市那個很出名的方勇領了結婚證。
還同我們家簽了斷親書，她從今往後和我們老甦家再沒有關系，我父親甦大全留下的東西，自然不應該有她的份，你說對吧？”
斷親！
結婚？
甦大全滿打滿算才去了八天，這女人竟連頭七都熬不住麼？
難不成是外面早就有人了，甦大全這兄弟命可真苦啊！
倒是甦家這幾個孩子都算是有良心的，為了給爸爸爭氣，居然跟何鳳蘭斷親了。
真是好樣的。
等等，不對！
何鳳蘭既然改嫁還斷親了，怎麼還有臉跑工廠來要東西，真把他當傻子哄了？
騙錢又騙工作，這可是原則問題，就算他在這個位置上干不了多久，這樣的事也絕對不能姑息。
“叮，驚恐值 10，獎勵現金100元。”
甦糖微微挑眉，沒想到何鳳蘭做事臉都不要，居然還挺愛面子的。
何鳳蘭的確要面子，見呂有海拿起斷親書看得認真。
她急匆匆起來撲向桌子，一把攥住呂有海手里的斷親書。
她的臉因為激動變得扭曲猙獰。
撕了，一定要撕了！
只要沒了這東西，她就是甦糖的媽，甦糖什麼都得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