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援朝坐在审讯室里，表情诡异地看着面前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你认识肉联厂的苏糖吗？”
苏甜，苏糖，这两人不光名字像，长得像，办事的风格也像。
同样的不计后果，也同样选择用眼泪帮自己摆脱嫌疑。
听到苏糖两个字，苏甜眨去睫毛上的泪水：“那是我大姐。”
也是他们全家的主心骨。
只要想到会有大姐在身后给她们兜底，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顾援朝的脑袋又开始抽痛，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刚刚这姑娘跑来报案，说是同伴被人掠走了，她害怕出事，让他们赶紧派人过去看看。
他们收到消息后立刻赶过去，一推开房门满眼都是血红色。
被掠走的女人身上衣衫不整，骑在男人身上，用匕首将男人戳得稀巴烂。
男人已经没气了，就连眼珠子都被女人挖了出去。
女人被捕后，口口声声说苏甜是人贩子，说自己是受害者。
可审问后大家惊奇的发现，真正的人贩子似乎是那个女人，而她的目的是把苏甜拐去山里卖了...
顾援朝的手在头上用力地抓了抓。
早上往北边去的那趟火车里送出来七个人贩子，据说是苏糖提供了线索，遗憾的是还有一个人贩子在逃。
上面下达指令，让他们一定要想办法抓住那个在逃的人贩子。
之前他们凑在一起讨论，说谁能捡到这个大便宜。
那不是一个人贩子，而是一个人贩子团伙，抓住剩下的那个，就等于自动划入那个已经完成的大功劳里。
简直是送上门的功绩。
没想到才讨论了没多久，就有人贩子送上门了。
也不知道这个人贩子与那个从火车上逃走的，是不是同一个。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一名警员快步走进来，在顾援朝耳边低声说几句。
顾援朝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纠结，最后一脸复杂地看着苏甜：“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那女人醒了，她承认自己是人贩子。
坏消息是她说你也是人贩子，是你把她卖给那个男人的，害她不得不自卫的。”
那女人说的当然不只是这些，但那些七次八次之类的话，就没必要跟苏甜说了。
苏甜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怎么可能，她根本就是在胡说，是她跑来告诉我，说我家小四出事了，让我赶紧跟她去看人。
没想到我俩刚路过胡同口，她就被那个男人抓走了，那人原本还想来抓我，但我跑得快，他有条腿是瘸的，根本追不上我。”
话落，苏甜倔强地抹去眼角的泪：“早知道我就不报警了，不该救那个白眼狼。”
她才只有十六岁，她能懂什么，都是那个人贩子胡乱攀咬。
苏甜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
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遇到人贩子不但没被拐走，还将人贩子拐去送给一个有猥亵前科的人。
这话说出去的确没啥说服力，但苏甜是苏糖的妹妹，顾援朝莫名觉得人贩子说的是真的。
他的视线落在苏甜身上，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那抹眼泪，怎么看都是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可他怎么就觉得这小姑娘身上带着些疯感呢！
别的不说，苏家这几个孩子心理素质是真好，老大苏糖就不说了，心思深沉得不像个孩子。
如今这苏甜也稳得超出同龄人。
假设一切都不是意外，苏甜一开始就发现对方是人贩子。
但她没有大喊大叫，而是想办法把人引去一个有前科、却因无人告状而逍遥法外的混子那里。
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顾振华又在头上抓了两下，这些都只是猜测！
如今马瘸子已经死了，剩下的两个当事人各执一词，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但是...
比起相信一个人贩子，他还是更愿意相信苏甜。
但他就觉得事情不对劲。
苏甜抹去眼泪：“警察叔叔，我什么时候能回学校，晚上还有晚自习，我不想耽误功课。
还有你能不能别把这件事告诉给我学校，我怕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之前那种违和感又来了，顾援朝觉得面前这小姑娘不像是害怕，倒像是表演害怕。
但既然对方已经表现出害怕，顾援朝还是象征性地安慰：“不用担心，就算要同学校沟通，我们也会要求学校保护你的隐私。”
苏甜站起身对顾援朝恭恭敬敬地行礼：“谢谢警察叔叔。”
顾援朝感觉眼前出现了重影，苏糖和苏甜的身影此时已经在他面前重合了。
他嘴角抖了抖，太阳穴疼得更加厉害。
之前说苏糖要是不学好，以后一定会是个危险人物。
现在看来，苏甜好像比苏糖还要危险。
苏糖被人举报的原因是放火烧房子，苏甜则是把人贩子拐了。
多新鲜！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拐了身经百战的人贩子。
姐妹俩虽然不在同一个地方，却联手端了个人贩子团伙。
这算什么，老苏家不养闲人？
苏甜被送出警局时，刚好看到被锁在审讯室里的阿梅。
阿梅如今蓬头垢面，脖子上不但有勒痕，还有各种不明印记。
脸上的巴掌印，牙印极其清晰，其中一个牙印上还带着齿痕。
她之前倒是没注意到，那马瘸子还是个豁牙。
阿梅的双手都被锁在桌面上，视线透过审讯室门上的玻璃窗与苏甜交汇在一处。
苏甜嘴角微微勾起，用口型无声说道：“得劲不(爽么)？”
阿梅忽然疯狂地挣扎起来：“贱人，你居然卖了我，你不得好死，你丧尽天良...”
知不知道那个瘸子都对她做了什么！
审讯室的警员很快就将人制服：“闭嘴，你没资格说这样的话。”
这女人不知道卖了多少无辜的姑娘，亏她还有脸说别人丧尽天良。
果然，刀子只有割在自己身上才能感觉到疼。
审讯室里传来阿梅呜呜咽咽的哭声，顾援朝看着苏甜：“你...不要害怕！”
虽说他一点都没看出苏甜害怕，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有的。
苏甜点了点头：“警察叔叔放心，我会坚强的。”
将人送到门口，顾援朝又安慰了苏甜几句，苏甜也顺着他的话题乖巧地回答他的话。
趁着苏甜放松警惕的时候，顾援朝忽然冒出一句：“苏甜，你为什么要拐卖人口。”
苏甜想也不想的反驳：“我没有啊！”
随后一脸惊讶的看着顾援朝：“警察叔叔，你为啥这么说，我啥都没干啊！”
她同桌家里就有个当警察的亲戚，平日里经常听同桌说警局常用的审讯手段，自然早就提高了警惕。
顾援朝苦恼地搓搓眉心：“不关你的事，是叔叔太累了，你不要介意。”
苏甜乖巧点头：“叔叔您好好休息，我回学校了，不然赶不上吃晚饭，晚上还有课呢。”
目送苏甜离开，顾援朝点了根烟。
自打遇到苏家姐妹，他烟瘾都变大了。
苏甜真的很聪明，但毕竟是个孩子，自然不会想到，一个真正被吓坏的孩子，是不会在发生这么大的事后，还惦记吃晚饭的。
顾家四个孩子，他已经见过三个。
老大苏糖明着疯，老二苏甜暗着疯，老三苏有志直接当了混子。
现在看来，或许苏珍会是这些孩子里唯一的正常人？
将烟蒂丢在地上用脚捻灭，顾援朝咂咂嘴，这姐俩能不能换个片区祸害。
苏糖躺在卧铺上，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宁佳立刻伸头出来：“是不是有人骂你。”
自打安顿下来，罗飞就主动同她换了铺位，让她陪着苏糖。
罗飞则同苏有志那群男人一起，倒是让宁佳对他生出不少好感。
苏糖揉了揉鼻子：“可能是奶在家念叨我。”
话落忍不住又打个喷嚏。
宁佳起身将自己的被子盖在苏糖身上：“你还是多盖床被吧，越往北走天气越冷，你有可能感冒了。”
苏糖不像她，她被梅亮芯练出来了，特别抗冻，冬天穿裙子都不觉得冷。
但苏糖这个小身板，她真怕苏糖被寒风刮跑了。
苏糖刚准备拒绝，旁边就传来女人吃吃的笑声：“这小姐俩真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个小对象呢！”
纺织厂这次来的两个专员都是男同志，在苏糖隔壁的铺位休息。
唯一的女翻译吃过饭早就爬到上铺睡觉去了。
这女人是对床中铺的，之前见宁佳和苏糖有两个下铺，便想加两毛钱同她们换铺位。
但苏糖和宁佳都不是愿意委屈自己的人，就没同意对方的条件。
许是觉得被拂了面子，这女人就开始花式作妖。
坐在中铺上一会儿嗑瓜子，一会儿用力翻身，将灰尘杂物都向下铺扑腾。
她原本是想给两人添堵，顺便找个理由吵一架，让这俩丫头片子看看她的厉害。
可惜她折腾得时机不对，苏糖刚赚了一大笔钱决定修身养性，宁佳还在回味自己之前打人的英姿，两人都不想跟没素质的人计较。
女人憋了一肚气没地方使，更是将这两个姑娘当成了软柿子。
这会儿终于有机会跳出来恶心人了。
苏糖的脸瞬间撂下来，她都不认识这女人，同陌生人开玩笑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不等苏糖说话，宁佳就已经开口：“大娘，你生意做完了，还有功夫出来聊天。”
女人被说得一愣：“啥生意，我没做生意啊！”
她可是有身份的人，在火车上做啥生意。
苏糖一秒领会到宁佳的意思，立刻在旁边补刀：“你这一上午在上面各种扑腾，我们还以为你在上面做生意迎来送往呢！”
不是喜欢开下三路的玩笑吗，太好了，她俩也喜欢。
女人听懂了苏糖话里的暗示，嗷的一声从中铺跳下来：“两个小贱人，我撕了你们。”
伸手就去拽宁佳的头发。
但苏糖并没让她碰到宁佳，而是一把抓住女人的头发将人按在卧铺中间的小桌板上。
女人刚想喊救命，苏糖已经单手拉开窗户将女人的脑袋夹住：“敢发出一点声音，我就用窗户夹碎你的脑袋。”
呼啸的寒风终于让女人清醒过来，头上的压力吓得她两股战战：“你知道我是谁吗？”
苏糖已经收到惊恐值到账的提示音，她缓缓裂开嘴角，看起来像个发病的疯子：“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女人的声音中已经带上哭腔：“我、我不知道！”
她的头又疼又冷，偏偏不敢喊救命。
听女人说不知道，苏糖笑得越发开心：“既然你不知道我是谁，那我弄死你又能怎样。”
说话时又将女人的头向外面送了送。
刚巧火车路过一根电线杆，女人被寒风刮起的头发被电线杆扯掉了几根，吓得她连连求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了我吧。”
神经病，她她她，她一定不会放过这两人的！
一连串的系统到账声让苏糖心情舒畅，直至听到列车员的脚步声，她才将女人拽回来。
女人的脸冻得发紫，反应也明显变慢了。
苏糖温柔地帮她理了理头发：“你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你是谁，我还知道你家住在哪，说话的时候要小心哦，不然我随时会去找你的。”
有时候，威胁人不需要大喊大叫，温柔一刀更为致命。
女人一脸惊恐地看着苏糖，好半天后才像是终于找回意识，忙不迭地跑了。
宁佳用手肘怼了怼苏糖：“她是不是没拿行李。”
苏糖重新坐回床上：“没事，她在其他车厢有同伴，等下会有人过来帮她拿走的。”
这女人比她俩晚一站上车，当时有个男人帮忙提行李过来。
听那话里的意思，两人应该是一个住在卧铺，另一个买的硬座票。
估计等下还要折腾一场。
女人刚刚那一嗓子倒是引来几个看热闹的人。
见女人跑了，大部分人都散了，只有一个老太太摇着头十分不赞同地看着她们：“小姑娘太厉害不好，以后会嫁不出去的。”
虽然知道年轻人不一定能听进去这些，但她的岁数摆在这，总不能眼见孩子误入歧途却不提醒一句。
宁佳的嘴永远战斗在第一线：“没事，我已经嫁过了，而且男人刚死，你要实在担心我，我想办法让他给你拖个梦，告诉你他就喜欢我这样的。”
在家里当祖宗习惯了是吧，碰到不认识的人也得说些废话。
狗屁的为她好，说白了还不就是想踩着她的脸，证明自己的睿智。
这说的都是什么狗屁话，老太太气愤地看向苏糖。
不等说话，苏糖就已经开口：“我也嫁过了，她的亡夫就是我之前离了婚的前夫。”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看着老太太震惊的眼神，宁佳再接再励：“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俩相处的不好，因为我哥喜欢她，她弟弟暗恋我。
现在都挑明了，所以我们四个准备一起把日子过好。”
话音刚落，就听不远处传来“咣当”一声闷响。
宁佳微微蹙眉，那是饭盒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