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正依言抬起頭，目光與嘉靖皇帝對上。
這位在位二十九年的帝王，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他不過四十出頭，鬢邊卻已有了霜白的痕跡，臉色蠟黃，眼眶微微凹陷，透著一股長期服用丹藥後的虛浮之氣。但他的那雙眼楮卻異常銳利，像鷹隼一般，仿佛能洞穿人心。
“就是你給建韻獻了那‘火器革新’之策？”嘉靖的聲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正是草民。”贏正恭敬地回答。
“建韻在奏疏中將你夸上了天，說你乃當世奇才，有經天緯地之能。”嘉靖拿起桌上的一份奏折，輕輕晃了晃，“朕倒是好奇，你一介布衣，從何處學來的這些本事？”
這個問題早在贏正的預料之中。他早已準備好了一套說辭︰“草民祖上曾在神機營任職，家中留有不少關于火器的典籍和手稿。草民自幼喜好鑽研，將這些前人智慧融會貫通，再加上一些自己的淺見，這才斗膽獻于公主殿下。”
“哦？祖上在神機營任職？”嘉靖挑了挑眉，“姓甚名誰？說來听听，或許朕還記得。”
贏正心中一緊。他哪里有什麼祖上在神機營任職的經歷？這不過是他臨時編造的借口。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從容答道︰“草民祖上名諱卑微，不敢污了聖听。況且家道中落後，族譜散佚，許多事情已不可考。草民所知的，也不過是父輩口耳相傳的一些舊事罷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出了解釋，又堵死了進一步追問的可能。
嘉靖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這小子，倒是有幾分機靈。”
贏正松了口氣，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
“說說你那火器革新之策吧。”嘉靖放下奏折，身體微微前傾，“建韻在奏疏中說，你的法子能讓火銃的射程提高三成，射速提高一倍。若是真的，那可不得了。”
“回陛下，草民不敢妄言。”贏正說到自己的專業領域，語氣頓時自信了許多，“傳統的火銃之所以射程有限、射速緩慢，主要問題在于三個方面︰其一，槍管鑄造工藝粗糙，內壁不平，導致鉛子在射出時受力不均，動能損耗嚴重；其二，火藥配比不夠科學，燃燒效率低下；其三，裝填方式繁瑣，需要先倒火藥、再塞鉛子、再用通條壓實，步驟太多。”
“那你有何改進之法？”
“第一，改進槍管鑄造工藝。采用‘鐵芯銅鑄’之法，先用鐵制成內芯，再在外層澆鑄青銅，冷卻後將鐵芯抽出。這樣鑄造出的槍管內壁光滑平整，氣密性大大提升，鉛子射出時阻力減小，射程自然增加。”
“第二，優化火藥配比。傳統火藥以一硝二硫三木炭為配比，但草民研究發現，將硝的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七十五，硫磺降至百分之十，木炭百分之十五，燃燒效率最佳，威力最大。”
“第三，改進裝填方式。草民設計了一種‘紙殼定裝彈藥’，將定量的火藥和鉛子預先用油紙包裹好，使用時只需撕開紙殼一端，將火藥倒入槍管，再將紙殼連同鉛子一同塞入，用通條壓實即可。這樣一來，裝填時間可以縮短一半以上。”
贏正侃侃而談，越說越興奮。這些都是他在現代軍事論壇上看來的知識，雖然算不上什麼高科技，但對于這個時代的火器水平來說，已經是革命性的進步了。
嘉靖听得頻頻點頭，眼中漸漸露出驚訝之色。他雖然不懂火器，但從贏正的表述中，他能感受到這些東西絕非憑空杜撰，而是確有可行之處。
“你說的這些，可曾試驗過？”嘉靖問道。
“草民在宣府時，曾協助公主殿下試制了一批新式火銃。據公主殿下所言，效果遠超預期。”贏正答道，“公主殿下本擬將這批火銃送往京師，供陛下檢閱，但因路途遙遠，恐有閃失，故而尚未啟運。”
“好！好！”嘉靖拍了拍桌子，臉上露出難得的喜色，“若真如你所言，那我大明軍隊的戰力至少能提升三成！屆時北驅韃靼，南平倭寇，何愁天下不定！”
贏正連忙躬身︰“陛下英明。”
嘉靖站起身來，在御書房中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住，轉頭看向贏正︰“你可願入朝為官？”
贏正心頭一跳。他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但當它真正到來時，他還是感到一陣激動和忐忑。
“草民才疏學淺，恐難當大任。”他謙遜地說道。
“你不必謙虛。”嘉靖擺了擺手，“朕用人，向來不拘一格。你有真才實學，朕便給你施展才華的機會。這樣吧——”他沉吟片刻，“朕封你為工部主事，正六品，專門負責火器改良事宜。你可願意？”
工部主事，正六品。
對于一個毫無背景的布衣來說，這已經是破格提拔了。要知道，正常的科舉進士，初授官職也不過是從七品或正七品。嘉靖一出手就是正六品，足見對他的重視。
贏正當即跪下︰“謝陛下隆恩！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望！”
“起來吧。”嘉靖回到書案後坐下，“朕明日便會下旨。你今日先回去準備準備，明日接了聖旨，便可去工部上任了。”
“臣遵旨。”
贏正正要告退，嘉靖又叫住了他︰“對了，朕听說你在來京途中遭遇了刺殺？”
贏正一愣，沒想到這件事連皇帝都知道了。他如實答道︰“回陛下，確有此事。幸得建韻公主派出的護衛及時趕到，臣才僥幸脫險。”
“可知是何人所為？”
贏正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刺客身上搜出了一塊令牌，上面刻著一個‘恭’字。”
“恭親王？”嘉靖的眉頭皺了起來。
“臣不敢妄下定論，但那塊令牌確實出自恭親王府。”贏正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皇帝的表情，“或許……是有人想嫁禍給恭親王也未可知。”
他故意這麼說，既不得罪恭親王，也不替恭親王開脫，把判斷的權力留給皇帝。
嘉靖沉默了片刻，揮了揮手︰“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臣告退。”
贏正退出御書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抬頭看了看天空，藍天白雲，萬里無雲。
從今天起，他就是大明朝的一名官員了。
而這個世界的命運，也將因為他這只小小的蝴蝶，發生意想不到的變化。
走出乾清宮的那一刻，贏正感覺雙腿有些發軟。方才在御書房中強撐鎮定，此刻松弛下來，後背竟已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劉太監等在門外，見他出來，笑眯眯地迎上前︰“恭喜贏大人，賀喜贏大人！陛下可是許久不曾這般賞識一個人了。”
“多謝劉公公吉言。”贏正拱了拱手，“往後還需公公多多關照。”
“好說好說。”劉太監壓低聲音，“贏大人可知，您方才在里頭說話的時候，外頭可有好幾雙耳朵听著呢。”
贏正心中一凜︰“此話怎講？”
“嚴閣老的人，恭親王的人，還有……宮里其他幾位主兒的人。”劉太監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贏大人一朝得寵，這京城里盯著您的眼楮，可就多了去了。”
贏正默然。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伴君如伴虎，更何況他還得罪了恭親王和嚴嵩這兩尊大佛。今日嘉靖對他的賞識，只會讓那些人更加忌憚他、想要除掉他。
“多謝公公提點，在下記住了。”
出了宮門，沈墨已經備好了馬車等在路邊。贏正上了車，馬車沿著來時的路緩緩駛回公主府。
車廂里，贏正靠在車壁上，閉目沉思。
正六品的工部主事，這個起點不算低，但也絕不算高。工部掌管天下工程建設、水利興修、器械制造，在六部之中排名最末，遠不如吏部、戶部那般權重。但勝在專業對口——他要負責的火器改良，正好歸工部管轄。
“工部……”贏正喃喃自語，“也不知道工部尚書是誰，好不好打交道。”
“工部尚書是李默。”沈墨的聲音從車外傳來，他騎馬跟在馬車旁，顯然听到了贏正的自語，“此人性格剛直，不善逢迎，與嚴嵩素來不合。年前曾因反對嚴嵩增派礦稅一事，被嚴嵩彈劾，險些丟官。後來是陛下念他老臣，才保了下來。”
“這麼說，李尚書是嚴嵩的對頭？”
“可以這麼理解。”沈墨頓了頓，“不過李尚書雖是嚴嵩的對頭，卻也未必會待見先生。他一向瞧不上那些靠鑽營上位的年輕後生。先生此番一步登天，在他眼中恐怕與幸進之徒無異。”
贏正苦笑。這還真是前有狼後有虎，左右都不是人。
“那我該如何是好？”
“先生不必刻意討好李尚書。”沈墨道，“李尚書為人正直，只要先生踏踏實實做事，做出成績來，他自然會另眼相看。反倒是那些溜須拍馬之輩，他最是厭惡。”
贏正點了點頭，心中有了計較。
回到公主府，贏正剛進院子，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桂花樹下。
那人穿著一身青色勁裝，腰間佩劍，身姿挺拔，正是昨日救了他一命的沈墨。但此刻沈墨身邊還站著一個人——一個身穿鵝黃色衣裙的女子，約莫十七八歲年紀，容貌秀麗，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
“贏先生回來了。”那女子見到贏正，微微一笑，福了一禮，“小女子沈若曦，是沈墨的妹妹。奉公主之命，前來協助先生。”
“沈姑娘客氣了。”贏正連忙回禮，心中卻有些疑惑——建韻公主派了個姑娘來協助他？協助什麼？
沈若曦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道︰“先生莫要小瞧了我。我在公主麾下擔任斥候營統領已有三年，擅長易容、跟蹤、偵查、情報搜集。公主說了，京城不比宣府，耳目眾多，先生身邊需要一個能幫他打探消息、辨別敵友的人。”
贏正恍然。原來是個女間諜。
“那就多謝沈姑娘了。”他誠懇地道，“往後還望沈姑娘多多相助。”
“先生客氣。”沈若曦眨了眨眼，“對了，先生明日要去工部上任，可準備好了官服？”
贏正一愣。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就知道先生沒準備。”沈若曦從身後的石桌上拿起一個包袱，遞了過來，“我已經替先生準備好了。按照正六品的規制，緋色補服，胸前繡的是鷺鷥。先生試試合不合身。”
贏正接過包袱，打開一看，里面果然是一件嶄新的官服。布料上乘，針腳細密，一看就是用心之作。
“沈姑娘費心了。”贏正由衷感激。
“先生不必客氣。”沈若曦笑了笑，“公主吩咐過，讓我照顧好先生的一切起居。先生有什麼需要，盡管開口便是。”
贏正點了點頭，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建韻公主雖然遠在宣府，卻事事替他考慮周全，這份情誼，他記在心里了。
次日清晨，贏正換上官服，對著銅鏡照了照。
鏡中的青年面容清秀，一身緋色官袍襯得他精神抖擻。他整了整衣領，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了房門。
工部衙門設在長安街東側，距離皇宮不遠。贏正乘坐馬車到達時，天色尚早，衙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官員。
他下了馬車，整了整衣冠，邁步走向衙門。
門口的差役見他面生，攔住了去路︰“站住！什麼人？”
“在下贏正，新任工部主事，今日前來報到。”贏正取出吏部頒發的告身文書，遞給差役。
差役接過文書看了看，態度頓時恭敬了幾分︰“原來是贏主事，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李尚書已經在堂上等著了，您請進。”
贏正點了點頭，邁步走進衙門。
工部的衙門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前院是辦公的場所，東西兩側各有數間廂房，分別是營繕司、虞衡司、都水司、屯田司四個部門的辦公地點。正中是一座大堂，匾額上寫著“工部正堂”四個大字，筆力遒勁，氣勢不凡。
贏正走進大堂，只見堂上坐著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面容清 ，目光炯炯，正是工部尚書李默。
“下官贏正，參見李尚書。”贏正躬身行禮。
李默抬眼打量了他一番，面無表情地道︰“你就是那個獻了火器革新之策的贏正？”
“正是下官。”
“哼。”李默冷哼一聲，“老夫听說你在御書房中對答如流，把陛下哄得龍顏大悅。年紀輕輕，倒是好口才。”
這話說得夾槍帶棒，顯然對贏正並不感冒。
贏正心中苦笑，面上卻不卑不亢︰“尚書大人謬贊了。下官不過是據實而言，並無半句虛言。火器革新之策是否可行，只需一試便知。下官願立下軍令狀，若不能達到預期效果，甘願受罰。”
李默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本以為這個年輕人是靠溜須拍馬上位的，沒想到竟敢立軍令狀，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哦？你敢立軍令狀？”李默的語氣緩和了幾分，“那你打算怎麼做？”
“下官請求撥給一間工坊、一批工匠以及相應的材料，一個月之內，下官便能造出新式火銃的樣品，供尚書大人檢驗。”贏正朗聲道，“若樣品達不到預期效果，下官任憑處置。”
李默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好！有膽識！老夫就給你這個機會！”
他站起身來，走到贏正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輕人，老夫方才言語多有得罪，你別往心里去。實在是這些年見多了那些靠關系上位的酒囊飯袋，心中郁結。但你既然敢立軍令狀，說明你是有真本事的。老夫拭目以待。”
贏正松了口氣，連忙道︰“尚書大人言重了。下官初來乍到，還有許多不懂的地方，往後還請尚書大人多多指點。”
“好說好說。”李默的心情明顯好了許多，“老夫這就讓人給你騰一間工坊出來。你要什麼人、要什麼材料，盡管開口，老夫全力支持。”
“多謝尚書大人！”
從大堂出來，贏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第一步，總算是邁出去了。
接下來，就是真正考驗他本事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