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正看清他的面容時，不由得愣住了。
這張臉，他在夢里見過。
不是那種玄之又玄的夢境，而是實實在在的記憶——七八歲時，他曾隨父皇在御書房見過一位年輕的書生。那時父皇指著那人對他說︰“正兒，記住這個人，他叫沈懷瑾，是朕的救命恩人。將來你若遇到難處，可以信他。”
那時候的沈懷瑾二十出頭，眉目清朗，一身青衫，笑起來像三月的春風拂過湖面。而今十八年過去，歲月在他眼角刻下了細紋，鬢邊也添了幾縷霜白，但那雙眼依舊明亮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殿下認得在下？”沈懷瑾微微一笑，拱手行禮。
“小時候見過一面。”贏正收斂心神，鄭重還禮，“沈先生，久仰了。”
沈懷瑾也不客套，徑直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贏正落座。沈姨親自斟了茶，便退到門外，輕輕帶上了房門。
屋里只剩下兩人，隔著一盞茶，四目相對。
“昨夜那場火，殿下覺得如何？”沈懷瑾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一道菜的味道。
“恰到好處。”贏正如實答道，“若非那場大火，我此刻恐怕已經落在趙桓手里了。”
“殿下有沒有想過，那場火也可能是趙桓放的？”沈懷瑾端起茶盞，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看向贏正，“若是他故意放火燒了客棧，逼你走山路，再在山路上設伏——一箭雙雕，既除了礙事的縣令，又能名正言順地說太子死于意外。這個局，殿下覺得如何？”
贏正後背一涼。
他確實沒往這個方向想過。如果那場火真是趙桓的手筆，那自己能從青石鎮活著出來，靠的就不是沈家的謀劃，而是純粹的運氣——或者說，是陳九拿命換來的生機。
“但火確實是沈家放的。”沈懷瑾放下茶盞，語氣篤定，“我之所以這麼說，是想告訴殿下一件事︰在這盤棋局里，任何人說的話、做的事，都不能只看表面。趙桓能在朝堂上翻雲覆雨這麼多年，靠的不只是兵權，還有他那顆比狐狸還狡猾的腦袋。”
贏正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沈先生既然能在青石鎮布局救我，想必也知道趙桓下一步會做什麼吧？”
沈懷瑾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之色，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展開鋪在桌上。信紙上是工整的館閣體，落款處蓋著趙桓的私印。
“這是昨日收到的，趙桓以攝政王的名義發往江南各府縣的公文。”沈懷瑾指了指其中一行字，“殿下請看這一句——‘逆賊贏正，勾結匪類，火燒官驛，殺害朝廷命官，著令各府縣嚴加緝拿，死活不論。’”
“死活不論”四個字像一把刀子扎進贏正的胸口。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趙桓這是要把我徹底釘死在亂臣賊子的位置上。”贏正咬著牙說，“就算我能活著回到京城，只要這道公文還在，我就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反賊。”
“所以殿下現在只有兩條路可走。”沈懷瑾豎起兩根手指，“其一，找到足夠分量的證人，證明那把火是趙桓派人放的，證明那些殺手也是趙桓派去的。其二——”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贏正的眼楮︰“拿到足以號令天下的兵權，直接把趙桓從那把椅子上拽下來。”
贏正苦笑︰“第一條路，證人在哪里？青石鎮的縣令死了，那些殺手也都死了，唯一活著的陳九下落不明。第二條路就更不用說了，我一個被通緝的廢太子，連甦州城都不敢光明正大地走進去，哪來的兵權？”
“殿下錯了。”沈懷瑾站起身，走到牆邊一幅巨大的江南輿圖前，伸手指向甦州城東南方向的一片區域，“兵權不一定非要在軍營里找。有時候，銀子也能變成兵馬。”
贏正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那片區域標注著密密麻麻的水道符號，旁邊寫著三個字——漕運司。
“江南漕運，每年經手的銀兩超過三百萬兩。”沈懷瑾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這些銀子，一半進了國庫，另一半——被趙桓和他的黨羽瓜分了。而我沈家，掌控著江南六成的漕運船只，三千多名船工，兩百多條大小船只。這些人，平日里是拉縴撐篙的苦力，但只要一聲令下，他們就能變成一支水上勁旅。”
“沈先生的意思是……”
“我要助殿下，拿下整個江南的漕運大權。”沈懷瑾轉過身，眼中閃著灼灼的光，“只要控制了漕運，就等于掐住了江南官員的錢袋子。到時候，趙桓在朝堂上再威風，也不過是個斷了糧草的將軍罷了。”
贏正的心跳驟然加快。他知道沈懷瑾說的是真的——江南漕運關系著整個朝廷的命脈，每年數百萬兩白銀的稅賦都要通過這條水路運往京城。誰能控制漕運，誰就能左右朝廷的經濟命脈。
“可是，”贏正壓下心頭的激動，冷靜地問，“漕運總督是趙桓的人，手底下有三千精銳水師。沈家的船工再多，也只是普通百姓，怎麼跟正規軍抗衡？”
沈懷瑾笑了，笑得胸有成竹︰“殿下以為，我這十八年只是在做生意嗎？”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黑鐵鑄成，正面刻著一個“沈”字，背面刻著一艘揚帆的大船。令牌的邊緣磨得光滑發亮，顯然用了許多年頭。
“江南水師的副統領周明義，是我沈家的女婿。”沈懷瑾將令牌放在桌上，“他手下的一千二百名水師官兵，只听他一個人的命令。而周明義，只听我一個人的命令。”
贏正盯著那塊令牌，腦子里飛速運轉。如果沈懷瑾說的是真的，那麼加上這一千二百名水師，再加上沈家的船工，至少在兵力上，他已經有了和趙桓在江南的勢力一較高下的資本。
但他沒有立刻答應。
“沈先生，”贏正抬起頭，目光坦誠，“你幫我，不只是因為先帝的舊情吧？”
沈懷瑾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化作一聲嘆息︰“殿下果然聰明。沒錯，我幫殿下，自然也有自己的私心。趙桓抄了我的家，抓了我兩個兒子，這個仇，我必須報。但更重要的是——”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色︰“趙桓這個人，表面上是個忠臣良將，實際上是個徹頭徹尾的野心家。他若登基，第一個要清洗的就是我們這些江南士族。到時候，別說沈家，整個江南都會血流成河。我幫殿下，也是在幫我自己，幫這江南數百萬百姓。”
贏正站起身來，走到沈懷瑾身邊，與他並肩望向窗外。遠處，甦州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運河上的貨船已經開始忙碌，船工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好。”贏正伸出手，“那就請沈先生助我一臂之力。贏了，這江山你我共享；輸了——”
他頓了頓，語氣決絕︰“輸了，黃泉路上也有個伴。”
沈懷瑾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殿下放心，這條路，沈某走了十八年，絕不會讓殿下空手而歸。”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沈姨壓低了嗓音的通報︰“兄長，殿下，不好了。城中戒嚴了，趙桓的親衛營進城了，說是要挨家挨戶搜查刺客。”
沈懷瑾眉頭一皺，迅速收起桌上的信件和令牌︰“有多少人？”
“至少五百。”沈姨的聲音里透著焦急，“帶隊的是趙桓麾下的第一猛將——燕雲騎都尉，薛岳。”
听到“薛岳”兩個字，沈懷瑾的臉色終于變了。
“他怎麼來了？”沈懷瑾喃喃道，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薛岳是趙桓手里最鋒利的刀，輕易不會動。他來甦州，說明趙桓已經猜到殿下會來投奔沈家了。”
贏正握緊腰間的匕首，目光沉了下來︰“既然如此，那就看看誰的刀更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