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算了一笔账。不是用电脑算的，是用铅笔在纸上画的。纸是A4打印纸的背面，正面印着上个月的出货汇总，已经归档了。他把纸翻过来，用直尺画了三条线，把纸分成四栏。第一栏写文俊贸易商行，第二栏写东郊电器厂，第三栏写如果沈望川占30%，第四栏是空的。他把第四栏留白不是因为没有内容，是因为那一栏的数字他不确定要不要写。
第一栏的数字他很熟。文俊贸易去年流水一百四十二万，净利润十九万六。不算多，但够稳。第二栏的数字马六报的：东郊电器厂去年产值三百一十万，净利润四十一万。四百一十九个工人，平均月工资六百七十块，工资总额一年三百三十七万。第三栏的数字是他估算的：沈望川如果拿到百分之三十，他可以做什么。
他把第三栏填了一半停下来。铅笔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一下，橡皮那头朝桌面敲了三下。这三下不是思考，是结论已经出来了，他不太想写。
第三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意味着沈望川可以否决重大事项。按公司法规定，修改章程、增资减资、合并分立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百分之三十意味着他手里有一票就能卡住任何他不喜欢的决策。他可以否决你的扩张计划。他可以阻止你引入新股东。他可以通过反对来强迫你接受他的方案，因为你不接受就意味着僵局。僵局久了公司就会内耗。内耗久了四百一十九个工人就会发现工资开始迟发。
他写完第三栏。把笔放下。第四栏还是空的。他盯着那栏空白看了很久，在空白的最上面写了四个字：如果他拒绝。
如果拒绝。沈望川举报。土地局来查。厂区手续不全的事实是确定的。罚款十二万到十五万，徐文俊拿得出来，账上还有九万多，老陈他们的订单在回流，下个季度可以凑。罚款不是问题。问题是补手续的时间。规划局、国土局、建设局，三个部门的章。每一个章排号要等，审核要等，批复要等。赵明远在国土局有熟人，以前周国安帮他介绍过，不是很深的关系，能问到流程但加不了塞。正常流程走完至少六个月。六个月里土地证处于异常状态，不能抵押，不能过户，不能用来做任何融资。东郊电器厂的现金流是正的，但它的扩张需要贷款。不能用土地抵押，银行就不会放款。不放款，三条产线就不能增加到五条。不能增加到五条，贴牌合同明年续签的时候产能不够。产能不够，文俊牌就会变成，跟沈望川说的那样，一个只在滨海卖的小牌子。
他把第四栏填了一半。填到中间停了。铅笔放在桌上，滚了一下，从桌沿掉下去。他没有捡。
他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个数字。这是马六给他的算法：如果土地手续的问题要花六个月，六个月的产能损失是多少。贴牌合同每年年底续签一次。现在是二月初。如果从现在算起，六个月后是八月。八月到十二月还有四个月，四个月时间，要把工厂的资料重新整理一遍，要通过客户的验收，要谈价格。四个月够不够。如果够的话，从明年开始，产能正常。如果不够，明年贴牌合同就没法续签。
计算器上显示的数字是红色的。背光屏的红色在日光灯下面不太看得清，但赵明远还是盯着看了很久。他把计算器关了，又打开。数字还是那个数字。他没看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写字楼三楼。窗外是码头。码头上的集装箱堆了三层，铁皮的反光在冬日的阳光下很淡，不是刺眼的那种反光，是像在铁皮上抹了一层薄薄的油。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手机是诺基亚的旧款，键盘上的数字磨掉了一半。他按了徐文俊的号码。按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悬在按键上面。然后按下去。
我算了。最坏的情况——如果沈望川举报，我们需要六个月补手续。六个月不能抵押。产能卡在三条产线。明年的贴牌续签有风险。这个风险不是百分之百，是百分之六七十。
如果不给他股份呢。
那就走补手续的路。我们会损失六个月的时间和一部分产能。但工厂还是你的。不需要给任何人否决权。
他还会继续找别的麻烦。
会。他找到土地手续，就会找到消防，找到环保，找到劳保。任何一家工厂都经不起这种找法——不是因为工厂有问题，是因为规则太细了。细到每一颗螺丝钉。他有钱，有律师，有省城的人脉。他可以举报你三年，每次换一个理由。每次你都赢——但每次你都花时间、花精力、花钱。你花在这上面的每一分钟，都是他没花在市场开拓上的时间。他把你的时间耗光，你就没法跟他竞争了。
所以结论是。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海在远处反光。不是蓝的，冬天的海是灰的。灰的海面上有船。船很小，在灰色的水面上像一个被风吹动的黑点。那个黑点在动。往东。
结论是，你不管选哪条路，代价都不只是钱。给股份，代价是公司不再是你的。不给股份，代价是沈望川会继续用合法手段耗你。两条路都要你付一样东西——控制权。区别是，给股份你立刻失去一部分。不给股份你慢慢失去。哪种更痛，只有你心里清楚。
徐文俊在写字楼窗前站了一夜。
不是站着不动。他坐了一会儿，站了一会儿，走了一会儿。他走到窗口的时候能看到码头的灯。走到铁皮棚子那边的时候能看到修车铺的烟囱，老关在给炉子加煤，烟囱冒着白烟。白烟在夜色里上升，升到一半被风切碎了。他走回来。桌上有两样东西。一张是赵明远的计算纸，四栏，第四栏只填了一半。另一张是东郊电器厂的土地证复印件，大红的章，褪色但不失效。
五百八十一个标点符号里，缺了一个章。
一个章。十四年前，孙老板给一个科长塞了钱，省了一个章。十四年后，沈望川用一个章来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他一定知道这个代价对徐文俊意味着什么。他不是在买股份。他是在买一段十四年前留下的裂缝，然后用这个裂缝敲开公司的门。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沈望川的号码。不是办公室的，是手机。周明给他的。手机上存着一个名字，只有一个字：沈。
电话响了四声。第五声的时候沈望川接了。
沈总。
小徐总。早。五点半。
你知道我会打。
我知道你会打。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是这周之内。你比我想的早了一天。说明你看得清楚。
三成股份我给不了你。厂也不能卖。
沈望川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有十几秒的空白。徐文俊听到听筒里有很轻的翻纸的声音。那种纸是铜版纸，沈望川办公桌上放着一本台历。他在翻台历。翻了一页。两页。
那你要给我一个方案。你打电话来，说明你有方案。
你给我六个月。六个月内我把土地的手续补齐。补齐了以后你找不到这个漏洞，你的筹码就没用了。六个月里你不用举报——你举报了我也有时间补。你举报不举报，结果是一样的。你只是让我的时间线提前了。
六个月，那你用什么跟我换这六个月。
你想要什么。
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一个喜欢做生意的人。沈望川的声音很平。那种平不是温和，是计算。每一个字的间隔都被精确地量过。六个月我给你。不要股份。不要厂。我只要一个东西。
什么。
你的经销商渠道里，三个人。不是你的客户，是你供货的经销商，二级市场上的。你把这三个人的资料给我。合法的资料：公司名称，地址，负责人，月采购量。其他的我自己去谈。
徐文俊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沈望川要的不是客户，是渠道上的三个中间商。这三个中间商分别负责东郊电器厂在省城、南方、北方的分销。如果沈望川拿到了这三个人，他就可以在文俊的渠道体系里打一口井。不是抢你的水源，而是他也有一口井。两口井离得不远，都在同一片地下。那片地下的水是有限的。
这是第三次谈判。沈望川两次开局，第一次要合作，第二次要股份。第三次退了一步，只要信息。但信息就是权力。他有了信息，就知道了你的渠道结构。知道了结构，他就可以绕过你直接找上游供应商。他不是要今天打败你，他是在画一张图。等图画完了，你就成了图上的一个点。他想绕过你，随时可以。
三个人。
对。不是我找他们。是他们选择我或者选择你。我只是需要一个认识的机会。
我需要考虑。
多久。
到你给我六个月的最后一天。你给我六个月，我给你答复。
沈望川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像窗外的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你越来越会还价了。好。六个月。从现在开始。十月一号。我等你答复。
天亮了。窗外的海面上有一层很淡的金色，太阳从东边出来了。冬天的太阳没有热量，但光还在。光照在码头的水泥地上，把昨晚的霜晒成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徐文俊把手放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冰的。但外面的光碰到玻璃的时候，玻璃也亮了。
六个月。一百八十天。够一个厂长大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