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三天后。
术前准备做了两天。第一天抽血、心电图、胸片。第二天做冠状动脉造影——一根很细的管子从手臂的动脉穿进去,一直送到心脏的血管口。管子的头端有一个微型的摄像头,在屏幕上能看到血管里面的样子。赵猛站在造影室的玻璃外面,踮着脚尖往里面看。他看不到屏幕。但他看到老关躺在检查台上,闭着眼睛。手臂上缠着止血带,紫色的。老关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念佛。赵猛不信佛。但那两天他在心里跟着老关念了一百多遍。
手术前一晚。徐文俊在病房里坐到很晚。护士来量了第三次血压,看了一眼读数,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血压偏高。不是很高,是一百五十二,不危险,但说明身体在紧张。老关嘴上说着多大个事,但他的血管不骗人。
关叔。你紧张。
没有。老关把手从血压计袖带里抽出来。蓝色的袖带还挂在手臂上,他自己解开魔术贴。嘶啦一声。他把袖带叠好放在床头柜上。是他在修车铺叠抹布的方式——对折,翻面,再对折。
你给陈九修过车吗。
老关愣了一下。他应该没料到这个问题。
修过。九一年。他有一辆皇冠。右前避震坏了。我帮他换了一根。他坐在修车铺门口等我修完。我换避震换了两个钟头。他等了两个钟头。没有催。修完了他给钱,我说不收。他说为什么。我说你是老徐的大哥。他说那是他的事,我修车不收钱是看不起我。老关停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修车。后来他换了奔驰,有专门的修车厂。我的修车铺只修摩托车和货车。
你修了多少辆车。
没数过。大概——他仰着头对着天花板算,一天少的时候两辆,多的时候五六辆。一年算两千辆。十年两万辆。三十年六万辆。加上前二十年——修了十万辆车应该有了。
十万辆车。每一辆车来的时候是坏的,走的时候是好的。这个过程他重复了十万次。十万次拧螺丝。十万次喷除锈剂。十万次把零件拆开又装回去。十万次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的膝盖疼了几十年了。从来没有说过。只在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一下。有时候撑铁架子,有时候撑车门,有时候撑赵猛的摩托车座。十万次撑起来,十万次不吭声。今天他躺下了。不是因为不想撑。是因为心脏不让他撑了。
十万辆车。你修了十万辆车,明天换我给你修一下。不是修车。是修你心里那根管子。搭桥就是搭桥。新的血管接上去以后你的血能多走一圈。多一圈就够了。
老关没有说话。他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窗帘是浅蓝色的,拉了一半。外面的月光照在窗帘上,蓝色变浅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灰蓝色。他的眼睛在那种光里亮了一下。很快就灭了。不是灭——是闭了一下眼睛。闭上以后他没有马上睁开。
你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在修车铺里等他。他说去码头办点事,晚上回来吃炒粉。我炒了两份。一份是他的,一份是我的。他喜欢吃辣,我给他在炒粉里多切了两个尖椒。我炒粉的时候还想着他回来以后的样子,冻得缩着脖子,推门进来,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一屁股坐在炉子对面。他会说关哥今天炒的是什么粉,每次都说一样的话,每次都等着我夹一筷子。他从来不说好吃,但他永远吃干净。最后碗底的油都会用筷子刮两下。
他那天没有回来。老关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哽咽,是他把情绪压到声音的最底层,压到几乎听不见,但能感觉到它在震动。我在修车铺里等到凌晨。炒粉凉了。粉上面的油结了一层白膜。我用筷子戳了一下,白膜碎了。碎了以后油化开了。炒粉还能吃,但我没有吃。我觉得他要是吃不到,我就不该吃。
那两份炒粉呢。
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炒了新的一份。旧的倒进垃圾桶。垃圾桶是水泥砌的,修车铺后面的墙角,专门倒废机油。炒粉倒进去以后机油浮在粉上面,油花绿的蓝的,一圈一圈荡开。后来每次倒机油我都绕开那个角落。四年没倒。那个角落一直留着。留着留着我忘了为什么留着。今天想起来了。
徐文俊把手放在老关的手上。老关的手背上有输液的胶带贴在那里,透明的,长方形,边角卷了一点。胶带下面有一小块淤青,是前两天抽血留下的。淤青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身体在吸收那些渗出来的血。六十七岁的身体。自我修复的功能还在运转。慢,但还在。
关叔。明天手术做完了,我给你炒一份粉。不是两份,是三份。你一份。我一份。还有一份放在空的椅子上。你明天回来吃。我爸那碗已经放了十二年。不差这几个小时。
老关转过来。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是全黑的,瞳孔在暗处放大了。但那里面有一小点亮光。不是月光,是炉火的反光。修车铺里的炉子还在烧。赵猛临走前加了一铲子煤。煤还在。火还在。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老关被推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是两扇不锈钢的自动门。推进去的时候护士用肩膀顶了一下开关。门开了。里面是白色的走廊,很长,灯光是荧光灯管发出来的。白得不像白天,白得像另一个时间的颜色。老关的床消失在走廊尽头以后,灯灭了。不是日光灯灭了,是自动门关上了。
赵猛靠在门口的墙上。墙是瓷砖的,浅绿色。他靠上去的时候后脑勺磕了一下。他往前站了一步,回过头看了一下墙上的瓷砖。瓷砖很干净。没有灰。医院的墙上需要没有灰,所以他靠上去的时候滑了一下。赵猛的腿又开始抖。不是腿在抖,是他整个人都在抖。从脚底到大腿到小腹到肩膀到嘴唇。那种抖不是冷,是怕。他怕过的次数不少。陈九的人砸仓库的时候他怕过。周长青的人在码头堵门的时候他怕过。但那种怕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肾上腺素给了他一包炸药,炸完了就不怕了。这次的怕不一样。这种怕不炸。它在身体里慢慢地烧。烧得他不发抖,但手脚是冷的。冷到指尖。
马六从东郊电器厂赶过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食堂的。不锈钢的,外面裹了一层布。他放下保温桶,坐在赵猛旁边。没有说话。保温桶的外面凝了一层水珠。是热的面汤的水蒸气遇冷以后挂在外壳上的。
母亲也来了。她从饭馆里急匆匆地赶过来,围裙还没来得及解。围裙带子在腰后面打了个结。她坐在赵猛另一边。坐下以后把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手术室的门。
海妍在省城。她打了两个电话来。第一个电话是术前,她说不会有事的。老关的身体底子是铁打的,声音装得很稳,但那句铁打的说到一半忽然断了,语气在断之前是上扬的,断以后就平了。她知道自己骗不了自己。第二个电话是一小时以后,她只说了一句话,手术结束了告诉我。
赵明远坐在走廊最远处。他没有靠墙。他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拿了一份文件,不是在看。是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他把文件正面看了又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文件放在腿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文件上,手指捏着指节。他是一个不喜欢把情绪摆在脸上的人。但今天他脸上的肌肉是垮的。嘴边往下沉了半寸。眼皮比平时多盖了三分之一。他不看手术室的门,他看墙上消防栓的红色标志。看久了眼睛花了,红色的标志变成一个模糊的色块。色块边缘在跳。不是标志在跳,是他的眼睛在跳。
徐文俊站在手术室门口。他站着。没有坐。站了半小时腿麻了。麻了以后他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他没有看表。墙上有钟,白色的圆形,黑针。他看了一眼。八点半。手术开始半小时。
他把手伸进口袋。打火机还在。铜的。凉的。他把打火机握在手里。拇指在铜壳上来回摸了一遍。壳上那道磕痕还是七年前的样子。他把打火机掏出来。不是点烟,他不抽烟。不是想打,这里是医院。他只是想看一看那个磕痕。磕痕在一圈一圈的铜壳花纹上凹下去一道。那道凹不是深的,是很浅的,浅到指甲盖划过去的距离只有半毫米。但七年了。七年前他在仓库里砸墙的时候磕的。现在那道磕痕还在。墙早已拆了。但磕痕还在。
他打了火。
火苗亮了。橙的。在手术室门口惨白的荧光灯下面显得特别温暖。那种橙不是橘子的橙,不是太阳的橙,是炉火刚点着那一刻的橙,有点黄,有点蓝,最外层有一圈淡淡的透明。火苗在他手掌拢成的半封闭空间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稳了。直直地立着。没有晃。
手术室门口没有风。他站在那里,火苗直直的,不摇不摆。他在看着那个火苗。火苗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一样东西,修车铺的炉子噼啪响了一下。
徐文俊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是他在跟自己说一句话。那句话没有说出口,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在动的那一下里,火苗晃了。晃了一下。没有灭。又端端正正地立起来了。
关叔。你跟我爸一样。说了等我。就得等我。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四十分钟。比预计的多了一小时。中间有两个瞬间让他觉得时间停住了。一次是护士推门出来,不是报信,是出来拿东西。她推门的时候门开了大概四十厘米。透过那四十厘米的缝隙他看到了手术室走廊里面的一小段白墙。没有别的东西。白墙。白灯。他站在门缝外面,觉得这就是两个世界的边界。门里面的人在修他心上那根管子。门外面的人在用全身的力气给门里面的人递能量。
不是能量。是命。
另一次是时钟从十点五十九分跳到十一点的那一秒。秒针跳过十二的时候他的心猛跳了一下。他心里清楚时间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但那一秒特别长。不是因为什么,就只是长。长得他看到了窗外的太阳从云层后钻出来,照在走廊的瓷砖地板上,画了一道很细的金色线。那道线从他的右脚跟一直延伸到手术室的门。
十二点十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主刀医生先出来。口罩没摘。绿色的手术帽在额头上勒出一道印子。他的眼睛在口罩上面是褐色的。褐色的眼睛里有血丝。血丝是红色的,绕在眼球上。他在口罩后面呼吸了三个回合,然后摘下口罩。口罩摘了以后嘴上干裂了。嘴皮翘起来一小块。他用嘴唇抿了一下。皱了皱眉,他自己的嘴唇是咸的。不是因为汗。是因为人高度集中四个小时以后嘴唇会干会裂会咸。
手术成功。血管搭好了。再观察四十八小时。问题不大。
赵猛蹲在地上哭了。
不是那种大哭大叫的哭。是蹲下去以后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他的手指指在膝盖的裤子上抓了一把。裤子上被抓出了四道白色的褶痕。褶痕中间是他母亲织的灰毛线。那些毛线没断。但被他的手攥得紧紧的,紧到指节发白。
马六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把保温桶打开。面汤还有一点热气。他倒了一碗出来。不是给自己喝,没有人喝。他把碗放在地上。碗是搪瓷碗。碗底碰瓷砖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一声。像完成了一个仪式。
徐文俊站在医生的面前。他把打火机放回口袋。铜壳碰到钥匙串,叮的一声。他握着医生的手。医生的手很暖,刚做完手术,手上的末梢血管还在快速收缩和舒张。那种温度是刚从另一个人的胸腔里带出来的温度。他把医生的手握了一下。医生不懂这个人握他手的分量。但徐文俊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