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川是在正月十五那天收到消息的。
省城。望川大厦。落地窗。办公桌是一整块核桃木。沈望川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传真。蓝灰色的字。
传真是省城工商局发给望川集团的协助调查函。标题:关于请协助提供望川集团二零零三至二零零五年度关联交易资料的通知。签名:滨海市扫黑除恶专案组。
沈望川把传真放在桌上。手没有抖。他用手指把传真纸的边缘抹平了。然后拿起电话。
明远。通知公司法务部所有人,明天早上七点开会。
他挂了电话以后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公司法注释》。翻了。放回去。再抽出一本《反不正当竞争法》。又翻了。放下了。他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省城灯火辉煌。他的脸在玻璃上只映出半边轮廓。
他有两条消息。第一条:文俊贸易专案组查完了,审计结论全部合格。第二条:梁正清在省城商会提议成立十家重点企业专项核查——望川集团排在第二位。
沈望川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专案组和商会配合起来了。商会是文斗,在商业圈子里正当地质疑你的供应链来源。专案组是武查,用经侦和审计手段翻开你的账本。两把刀。一把从外面砍,一把从里面剜。
他拿起手机,打给省城商会一个关系好的理事。
你听说了吗?梁正清在搞专项核查。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沈总。他不只是在核查。他在换人。理事会明年改选。他的目标是你的位子,还有你下面四个常任理事。
他拿得下来吗。
原来拿不下来。但现在不一样了。对方的声音轻了下去。专案组在滨海查完了,在省城要接着往下查。你在滨海投了那么多钱,梁正清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沈望川挂了电话。
他没有发火。从来不。他选了合法的路径起家:一九九三年从周长青手上拿分包合同,一九九六年收购三家国企改制的评估所,二零零一年五个壳公司用了五条独立的资金路径。他不是不黑。他是把所有的黑都用法律框起来,让别人看不见黑在哪。
但现在问题来了。那个叫徐文俊的人,用合规扛住了专案组。他干净地活下来了。他的公司比国企还规范,这句话已经传遍了省城商界。一个跟周长青周旋了七年的人,专案组查完,查无问题。
这是沈望川遇到的最难对付的对手。站在明处,让所有光打在身上,身上没有影子。
沈望川在窗前站了很久。他曾经说过生意场上的赢家是最先看到风往哪边吹的人。但今天风已经转了头。他站的地方正是风口。
他回到桌前,把传真折了两折,放在文件最底层。然后拿起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字。
一个字。
笔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
正月十八。省城商会理事会年度扩大会议。正清大厦。九十三人落座。梁正清坐在长桌中间,沈望川在他右手边第三个位置。
梁正清没有拐弯。他把一份材料摊在桌子上——海妍和赵明远从去年夏天开始收集的:望川集团三家收购案、评估报告中的异常低价、关联企业的资金暗流。三孔铁环,白纸黑字。
最近我和秘书处委托第三方审计核实了十家重点企业的收购档案。有充分证据表明,望川集团在二零零一年到二零零四年间的三宗重大收购中,以不正当方式压低被收购企业资产的评估价值。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半夜的仓库。沈望川没有动。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但他左手的小指在桌布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梁正清接着念:其中一家公司的评估值为四百二十万,仅隔半年转手价格即为八百万。评估公司的业务收入在出具该报告后三个月内增长了百分之三百。佣金全部来自望川集团。
我今天的建议很简单:理事会主动对涉及商会章程第九条的行为进行内部核查。不是举报。是自查。整改完毕后继续留在商会,不接受整改的退出。
沈望川深吸一口气:梁会长说的东西,我需要看到原始档案。评估报告不是我一个人签的。
梁正清打断了他。资料已经全部发给了第三方审计事务所。法律文件不等人。查到了就是查到了。我建议理事会当场表决。
表决表发到每个人手里。同意。不同意。弃权。
赞成票超过四分之三。沈望川的反对票只有他自己。
梁正清宣布:启动对望川集团收购行为的专项核查,限二十个工作日内提交完整核查结论。核查期间,望川集团暂停行使商会理事单位全部表决权。
沈望川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文件夹,走了出去。
散会后梁正清回到办公室。说了一句话:有些鲨鱼,水浑的时候看不见。水清了,就看见了。
二月初一。沈望川和徐文俊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相遇了。
阳山。滨海和省城交界的一个县城。省里在规划一条国道改建线,望川集团和风眼实业同时竞标采购资格。
开标结果,沈望川以一文之差胜出。但他的标书缺了一份关键文件:地方税务完整纳税记录,按废标处理。阳山县政府宣布评标推迟五天。
散会的时候,走廊很窄。两人面对着面,距离不到三米。
沈望川先开口了。你查了我大半年。查了什么。
徐文俊没停下脚步。查了你该被查的事。
我做的事都是合法的。
我不信。梁正清不信。专案组也不信。你用了十五年前的套路。那时候合法。现在不合法了。你的干净是从周长青和我的父亲的案件里长出来的。你把他们的案子当作你的免费情报来源。他们查不到的你就去收。
沈望川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徐文俊的皮鞋和西裤上落了阳山工地的泥点,深棕色的土。
你知道这一仗打下来你最大的损失是什么吗?你损失了跟我和平相处的机会。你在滨海做你的厂,我在省城做我的公司。斗对谁有好处?你费了那么多年来查我。查完了。你得到了什么?
徐文俊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打火机。没有掏出来。
我得到的东西不是你给得了的。我不需要你的机会。我只需要你不挡住我的路。
走廊里没有别人。两位从滨海到省城花了数十年走完这条走廊的人,擦肩而过的那一刻,都没有看对方。一个人的右手握住了口袋里的打火机,另一个人的食指在西装口袋里弯了一下。两种完全不同方向的紧张,在同一个时间点交汇在走廊的空气里。空气很干。灯光刚刚够看清对方脸上的肤色。
沈望川走过转角,停在走廊尽头窗边。正月刚过,阳山坡地上有几栋旧楼,楼身上涂着望川集团四个旧字——那是他二十年前盖的第一栋商品房。十八户人家,十七户已经搬走了。剩下的一户老太太从卧室窗子探出头晒被子,被单在大风里扑扑地响。
他看了很久。掏出手机。明远。帮我查一件事。梁正清最近跟谁见过面。所有记录。
他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风吹进来,是早春翻土时带起的泥的冷。他转身走了。电梯口红色箭头向下。电梯门开了,里面坐着一个外卖员,塑料箱里装了一袋米线。酸辣的味道飘在二月干冷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