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的婚礼定在九月的一个周末。
婚礼的地点不在酒店。在码头上。不是老码头，新码头。老港区改造项目刚刚启动，新码头已经平整完毕了。水泥地是新的，上面还没有任何建筑物的痕迹。赵猛说他想在这里办，不是因为他在这里搬了十年货。是因为他在这里认识了所有对他好的人。
新娘是批发市场的女老板。姓宋。叫宋秀芬。六年前她被供应商坑了货款，对方收了货不给钱，跑了。徐文俊帮她追回来了。那笔货款只有五百块钱。但对她来说那是当时全部的家底。后来她每次见到徐文俊都要说一声。说了六年。今天她不说了。今天她穿了一件红色旗袍站在码头的水泥地上对着徐文俊笑了一下。那一下笑抵了一万句谢谢。
证婚人是赵明远。他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西装是定做的——不是他自己要求的，是海妍逼他去做的。你穿了六年同一套西装。今天是赵猛结婚。他做了一套新的。穿上以后站在码头上的风里，领带被风吹得飘向一边。他在旁边伸出手把领带按住了。按住领带的手指很白。按得很紧。他站在赵猛面前，拿出了一张纸。纸上是他写的话。不多。三行字。用钢笔写的。蓝色的。
赵猛。你跟了我十一年。十一年前，你在码头上搬货。十一年后，你在码头上结婚。风眼实业没有上市。但风眼实业有你。兄弟。恭喜。
他念到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一点不对。不是哭。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堵得很轻。赵猛低下头。把他那把从来不在人前流的泪按在眼眶里。他忍了很久了。从老关走的那天到现在，所有的眼泪都忍着。今天他不想忍了。但他用一个新的方式忍住了。
马六是伴郎。他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黑西装。西装是租的。袖口长了两公分。他把袖口卷起来了。卷了又掉下来了又卷。赵猛说他别卷了，就这样。马六说不好看。赵猛说你今天比我好看。马六愣了。然后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特别多。不是老。是他很少笑。一笑了面部的肌肉来不及习惯就一块一块地叠起来了。但叠起来以后整个人反而显得年轻了很多。
海妍站在婚礼场地边上。她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不是特意打扮的。是她从律所直接过来的。裙子上还别着她的律师证。徐文俊站在她旁边。他看着赵猛站在码头上对着宋秀芬说我愿意。码头上本来有风。但从婚礼开始风就变轻了。不是风停了。是海面上那个一直吹的风在今天好像故意绕开了码头。海面远处还在卷着白浪。但码头上很平静。
你什么时候。
海妍问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到风差点把它吹散了。但徐文俊听见了。
快了。
他回答了这两个字。手在口袋里。口袋里有打火机。没有打。今天不是打火的日子。打火的时机从来不由他决定。但他知道那个时机快到了。码头上的白菊花在风里轻轻地摆。他看着赵猛和新娘在码头上交换戒指。阳光照在戒指上。戒指的光闪了一下，他看到了那一下光。不是戒指的光让他想到了什么。是闪的那一下让他想到了另外一次闪，山上的青石碑前，火苗在风里亮的那一下。同样是一下。一个是开始。一个是告别。但都是光。
散场的时候赵猛喝了很多酒。他端着酒杯走到徐文俊面前。他的脸红得像被码头夏天的烈日晒了一整天。他说话开始有点大舌头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不是酒的力量。是别的什么。
俊哥。当年你说跟你干，我以为最多三年。结果。
结果一辈子。
他把杯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塑料桌上。杯子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赵猛的动作特别郑重。像是完成了一个十一年的承诺。
宋秀芬走过来。她还穿着那件红旗袍。旗袍的料子不是丝绸的，是棉的，染的红色不是大红色，是暗红——接近于红枣皮煮过以后的那种沉红。她站在赵猛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是酒。她不会喝酒。她端着茶走到徐文俊面前。徐总。六年前那五百块钱，你帮我要回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我一定要找机会谢谢他。后来我想，谢谢不够。我帮你做事吧。但我什么也不会。我就会算账。后来我就在批发市场帮你们盯着货。盯了六年。今天我不盯了。为什么？因为我嫁给了你最好的兄弟。以后就不是帮你了。是帮咱们。徐文俊端起自己的杯子。不是酒。是茶。他跟宋秀芬碰了一下。帮咱们。
赵猛在旁边听着。他的眼眶又红了。这次他没有忍住。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放在里面。他是孤儿。十七岁来码头搬货。没有人告诉他你属于哪里。今天有了。不是在嘴上。是在那三个字里——帮咱们。
婚礼结束以后，码头上还剩下几个人。徐文俊，海妍，赵明远，马六。他们站在新码头的边上，面对着海。夜了。海上没有灯。只有防波堤尽头那个老灯柱，细小的红点按照固定的频率亮起来。亮一下，暗一下，再亮一下。
赵明远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文件。是一张老照片。照片是十年前照的——老码头上，赵猛肩上扛着两箱货，汗把背心全都湿透了，但他对着镜头在傻笑。那年他二十二岁。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赵明远把照片递给了赵猛的媳妇。宋秀芬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字是赵明远的笔迹。赵猛。1996年7月。日卸货量十二吨。下班后吃了三碗面。宋秀芬看完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个人在这座码头上搬了十年货，每一吨都实实在在。她把照片收好，放进随身的小包里。对着赵明远说了一句话。谢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他可能还在搬货。也可能不在了。赵明远没有回答。他把领带松了松，看着海面上那个一闪一闪的红点。红灯每闪一下他的眼睛就跟着眨一次。
海妍走到码头边缘，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水泥地。水泥是新的，但有一小块地方不太平。浇筑的时候模板移了位，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台阶。台阶只有半厘米高。她用手指沿着台阶的线走了一遍。她在想——这个码头以后会变。会变成书店，咖啡馆，小剧场。但不管它怎么变，今天赵猛在这里说了我愿意。那句话会留在水泥地里。水泥会老化，会开裂，会长出杂草。但那三个字不会。
还差一个人。
赵明远先开了口。他知道谁没来。小周。
他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