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館前廳。
蕭天轉過身,正要邁步上樓。
身後,木門被推開了。
不是被人推開的那種——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連帶著門框上方的灰塵都簌簌落了下來。
前廳里幾個人同時回頭。
門口的逆光里,走進來一個男人。
身材高瘦,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圓頂禮帽,帽檐壓得很低。身上披著一件寬松的斗篷,顏色像發霉的橘子皮,皺巴巴地堆在肩頭。
他右手拄著一根拐杖,拐杖頂端瓖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左手捏著一塊手帕,手帕上繡著繁復的花紋,被他捏在指間,時不時擦一下嘴角。
托雷波爾。
他走進來,腳步不急不緩,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響。
櫃台後面的中年男人最先認出了他。
臉皮猛地一抖,身體往後縮了縮。嘴唇哆嗦了幾下,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只是本能地往櫃台下面蹲。
前廳里的空氣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大半。
巴托洛米奧皺起眉頭。
“你誰啊?”
托雷波爾沒有看他。
目光越過巴托洛米奧,越過索隆,越過克比,落在蕭天身上。
“蕭天先生。”
他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卡著一團濕棉花。
“我們家少主,想請幾位出去見一面。”
語氣平緩,不輕不重。
不是請求。是通知。
巴托洛米奧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你們家少主?”
他上下打量著托雷波爾,笑容里帶著明顯的譏諷。
“誰啊?架子這麼大?想見我們蕭天老大,自己不會過來?”
“還請你們過去”和“自己過來”,意思完全不一樣。
巴托洛米奧听出來了,所以他不爽。
托雷波爾終于把目光轉向他。
兩人對視。
托雷波爾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沒笑。
拐杖輕輕敲了一下地面。
“咚。”
聲音不大,但前廳里的溫度好像降了幾度。
“年輕人,說話注意點。”
“注意什麼?”
巴托洛米奧往前走了一步。
“我巴托洛米奧說話就這樣,不愛听就別听。”
他的右手已經抬起來,食中指並攏,做出交疊的手勢。
屏障隨時可以張開。
托雷波爾依然看著巴托洛米奧,手帕又擦了一下嘴角。
“初生牛犢不怕虎……在地下世界,敢這麼跟我說話的,沒幾個。”
“地下世界?”
巴托洛米奧嗤笑一聲。
“什麼狗屁地下世界,老子——”
“夠了。”
蕭天的聲音從前台方向傳來。
不重,但很清晰。
巴托洛米奧的話卡在喉嚨里。
他轉頭看向蕭天。
“蕭天老大,這老東西——”
“我說,夠了。”
蕭天看著他。
巴托洛米奧咬了一下牙,忿忿地放下手。
食中指分開,手勢解除。
但他沒有退開,依然站在托雷波爾和蕭天之間,像一堵牆。
托雷波爾歪了歪頭,看向蕭天。
“蕭天先生,您的這位小弟……脾氣挺大。”
“他還不是我的小弟。”
蕭天淡淡道。
“只是同行。”
巴托洛米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蕭天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托雷波爾不在意。
“無所謂。”
“我們少主只是想見您一面,聊幾句。”
“沒有惡意。”
他說“沒有惡意”的時候,嘴角的皺紋微微陷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拉扯了一下。
蕭天沉默片刻。
“在哪見?”
“就在外面。”
托雷波爾用拐杖朝門外虛點了一下。
“少主已經在等了。”
蕭天看了一眼櫃台後面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蹲在櫃台下面,只露出半張臉,額頭上全是汗。眼珠子在蕭天和托雷波爾之間來回轉,嘴巴一張一合,像要說什麼又不敢說。
蕭天記得自己剛才答應過他——不會在店里鬧事。
“好。”
他邁步往前走。
巴托洛米奧急了。
“蕭天老大,您真要去?”
“人家都找上門了。”
蕭天走過他身邊。
“不去,他們也會跟來。”
“與其在店里鬧,不如出去解決。”
巴托洛米奧張了張嘴,說不出反駁的話。
索隆沒有說話。
他跟在蕭天身後,左手按著刀柄,步伐沉穩。余光掃過托雷波爾的手、腳、腰、肩膀,將所有能藏武器的地方都過了一遍。
這人身上沒有佩刀,沒有佩劍。
但那根拐杖……
克比也跟上來,小聲道︰“蕭天先生,他們是什麼人?”
“不知道。”
蕭天回答得很干脆。
“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托雷波爾听到了這句話,嘴角的皺紋又陷了一下。
“蕭天先生,您很識時務。”
他側身,讓出門的位置。
“少主最欣賞識時務的人。”
“走吧。”
蕭天走出旅館大門。
陽光打在他身上,將影子投在石板路上。
巴托洛米奧、索隆、克比跟在後面。
托雷波爾最後一個出來,拐杖在門檻上磕了一下,發出“噠”的一聲。
櫃台後面的中年男人松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在櫃台下面,大口大口呼吸。
街上很安靜。
不是沒有人的那種安靜——是有人,但都不敢出聲的那種安靜。
兩側的店鋪門窗緊閉,偶爾有縫隙里透出一雙雙眼楮,在暗處窺視。
更遠的地方,有人小聲交頭接耳。
“那不是……堂吉訶德家的人嗎?”
“哪個堂吉訶德?”
“還能是哪個?王下七武海,多弗朗明哥!”
“嘶——他來加雅島做什麼?”
“誰知道呢……那個少年是誰?”
“沒見過……等等,那不是之前在餐廳的那個……懸賞一億兩千萬的蕭天嗎?”
“一億兩千萬?就他?”
“小點聲!你想死嗎?”
議論聲像蚊蠅一樣嗡嗡響著,在街道兩側的陰影中忽高忽低。
旅館門前,空地不大。
但在空地中央,站著一個人。
粉紅色的羽毛大衣在陽光下格外刺眼,衣擺被海風吹得輕輕翻動。里面是一件花哨的淺紫色襯衣,領口敞開,胸膛在衣領下若隱若現。
金色短發,太陽眼鏡,嘴角上揚,似笑非笑。
多弗朗明哥。
他就那樣站著,雙手插在褲兜里,微微側著頭,打量著從旅館里走出來的幾個人。
目光先落在蕭天身上。
停了很久。
然後掃過索隆、克比、巴托洛米奧。
嘴角的弧度大了幾分。
“真讓人不願意相信。”
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笑意。
“就你們幾個……懸賞金加起來快兩億?”
巴托洛米奧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听出了這句話里的嘲諷。
“你他媽——”
“閉嘴。”
蕭天沒回頭,只是說了兩個字。
巴托洛米奧咬住牙,拳頭攥得 響,但沒有再說話。
多弗朗明哥看到了這一幕,眼楮稍微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