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肃冷笑一声。
“如今倒好，尔等竟要大唐，拿出钱帛，拿出好处，来赎。”钱肃道，“本官倒要问一问，这是何道理？”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高崇德脸上。
“是荣留王，背地里生了不臣之心，叫你们这般回话？”钱肃道，“还是尔等自作主张，故意拿这些话，来搪塞朝廷？”
他声音陡然一沉。
“尔等今日这番话，若是传了出去，叫人知道高句丽受了大唐的册封，却拿大唐的将士、大唐的脸面，做起了交易——”钱肃道，“尔等这是要陷荣留王，陷高句丽，于不义不忠之地！”
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却有理有据，一环扣着一环。
他不是凭空骂的。
他把两国的名分，一件一件，都摆了出来。
这第一，便是纳贡。武德四年，高句丽便已遣使入唐，岁岁不绝，这是奉唐为上国的明证。
第二，是册封。武德七年，大唐正式遣使，持节册封高建武为高句丽王、辽东郡王。一国之王，受了大唐的封号，用了大唐的正朔，这便不是对等的邻邦，是君臣。这一节，是高句丽亲自受了的，抵赖不得。
还有第三，更是旧例。
当年高祖在位，念及隋末有不少中国的军民，陷没在高句丽，曾赐书高建武。高建武接了书，当即搜括境内的汉人，以礼宾送，前后送回中国的，数以万计。
彼时是大活人，高建武尚且肯尽数遣还，以礼相待；如今轮到埋骨他乡的死者，轮到大唐要迎回自己将士的遗骸，尔等反倒推三阻四，开口要钱，闭口要典籍——这前后的道理，怎么讲？
钱肃这一番话，把高句丽的退路，堵了个严实。
文安坐在席上，听着，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他原本还担心，钱肃这等专司迎来送往的官，只会几句客套。没想到，真到了堂上，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名分、旧例、前后，样样齐全，骂得人无话可说。
这便是在鸿胪寺熬了二十余年的功力。
文安心里，对这些靠嘴皮子吃饭的官员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对面，高句丽众人听完这一番话，神情，齐齐变了。
有几个脸色发白，眼神里掠过慌乱。这顶“不忠不义”的帽子，扣下来，他们担不起。
可这一班人，毕竟都是高句丽国内千挑万选出来的，经过阵仗。最初那一阵慌乱过后，心神，便慢慢定了下来。
高崇德到底是正使。
他站起身，脸上那副惶恐的神色，淡了，换上一种被冤枉了的、又克制着的表情。他对着钱肃，拱了拱手，语气不高，却一字一句。
“上使这一番话，小使……不敢苟同。”
他直起身。
“我高句丽，自武德四年起，哪一年，不曾遣使入唐？哪一回，不曾带着贡物？”高崇德道，“今年大唐灭了突厥，鄙国更是第一个上表道贺，还献上了本国的舆图，奉大唐为上国，恭谨到了极处。”
他看着钱肃。
“这些，都是看得见的忠心。”高崇德道，“小使不明白，鄙国这般恭顺，上使为何……偏要拿‘不臣之心’四个字，污蔑我王，污蔑我等？”
他叹了口气，神色间，露出几分真切的委屈。
“上使这般说，岂不叫恭顺的属国，寒了心？”他道，“往后诸国，还有谁，肯这般真心实意，奉大唐为上国？”
他这是又把“诸蕃”“名声”，搬了出来。而且回避了钱肃的诘难，用看得见的“恭敬”来为他们注脚。
他话刚说完，高承烈便接上了。
这位副使，方才被文安那一番话，压住的气焰，此刻，又叫这对峙的气氛，重新激了起来。他往前一步，挺直了腰，看着钱肃，声音里，透出一股压不住的硬气。
“上使这般咄咄逼人，”他道，“是欺我高句丽，刀兵不利么？”
他直视着钱肃。
“当年前隋，海内一统，百万之众，三次来犯，结果如何？”高承烈一字一句，“三次都铩羽而归，连皇帝都赔了江山。我高句丽既能挡得住前隋三回，焉知……挡不住大唐这一回？”
他这话一出口，高崇德脸色，便猛地一变。
“你……”他心里头，狠狠骂了一声蠢材。
这是能说的话么？前面那些，还能辩作“讨价还价”，这一句“焉知挡不住大唐”，已是赤裸裸的以武力相抗，是结结实实的挑衅了。
他忙要去拉，却已经晚了。
钱肃这边，脸色，也齐齐变了。
他先是一怔，随即，像是被这一句，彻底激怒，又像是正中下怀。他几步上前，伸手指着高承烈，声音陡然拔高。
“好！好一个焉知挡不住大唐！”钱肃厉声道，“贵使方才，亲口说出了‘刀兵’二字！”
他扫过堂中众人。
“贵使说，高句丽的刀兵利。我大唐的刀兵，又何尝不利？”钱肃一字一句，“贵使这是……代表高句丽，以刀兵，挑衅我大唐么？”
他冷笑连声。
“好胆色，真是好胆色。”钱肃道，“如此看来，本官先前，还真没冤枉了尔等。这‘不臣之心’四个字，尔等方才自己，说出口了！”
他把声音一沉。
“此心，昭然若揭！”钱肃道，“尔等，还有何话可说？”
高句丽众人，哪里肯认。
“下使何时说过要反？”高承烈立刻顶上，“下使只是说，鄙国虽小，也容不得这般欺辱！”
“哼，容不得欺辱？”钱肃寸步不让，“大唐奉旨，要回自己的将士，怎么，倒成了欺辱？”
“三言两语，便要平了鄙国的功绩，这不是欺辱，是什么？”
“功绩？拿我中国将士的尸骨，垒成的土台子，也配叫功绩？”
……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就此在堂上，唇枪舌剑起来。
起初，还只是钱肃与高承烈两个对辩。不多时，何彦方、五名掌客，也都加入进来；高句丽那边的随员，也一个个红着脸，张口分说。堂中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这一场嘴仗，打得极是热闹。
唐方的人，占着名分，话一句比一句硬。
“尔等听好了。”何彦方那看着拘谨的人，此刻声音却清，“今日尔等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这京观，大唐是拆定了。区别只在于，是尔等自己平，体体面面；还是大唐，自己去取。”
“大唐这是要恃强凌弱吗？”一名高句丽随员道。
“弱？”吴承范冷笑，“方才是哪个，口口声声，说自己刀兵利，说要叫大唐无功而返？这时候，倒装起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