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崇德没有反驳。
这话虽不好听，却没有错。
大伴贞继见他听着，便继续道：“如今大唐许各国请益经史，这条路摆在明面上。外臣已经想好了，往后使团里的人，分作两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路，拜入大唐大儒门下，学经史、礼制、律令、文章。这条路大唐不拦，国子监的博士们也愿意教。他们教得越多，越觉得我等向化，越不会疑心。”
高崇德皱了皱眉。
“那另一路呢？”
“寺观。”
大伴贞继吐出两个字。
高崇德一时没明白。
“寺观？”
“正是。”大伴贞继道，“大唐的佛寺、道观，并不全在朝堂管束之内。高僧、道士里头，有的通医术，有的通历法，有的懂营造，有的懂塑像、铸钟、抄经、绘画，也有人与权贵往来，知道不少朝堂上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鄙人这些日子让人走了几处。长安城里的方外之人，比俗世官员更愿传法。”
高崇德没有说话。
大伴贞继道：“大兴善寺和玄都观，鄙人都递过帖子。这两处一个是皇家佛寺，一个是皇家道观，与宫中、宗室牵连太深，门户高，眼也毒，见过鄙人的名帖后，只回了几句客套话，不肯深谈。”
他说到这里，神情平静，并不觉得意外。
“可长安寺院道观，不止这两处。”
高崇德看向他。
大伴贞继慢慢道：“永阳坊的大庄严寺、大总持寺，都是隋时所立大寺，两寺东西相望，殿宇重深，木塔高耸，僧众不少。”
“居德坊的化度寺，也不是小寺。那里隋时叫真寂寺，武德年间改名化度，寺中曾立无尽藏，四方施舍，钱帛积聚，僧俗往来很杂。”
他显然早已摸过底细，说这些名字时，连坊里方位都不曾停顿。
“别人遣人去接触过。”大伴贞继道，“只说倭国偏居海外，佛法未盛，经典残缺，愿请高僧东渡，愿在国内建寺，愿为佛门供奉。那些僧人听了，多半很有兴致。”
高崇德听到这里，神情终于认真了些。
“他们愿去？”
“自然不会立刻答应。”大伴贞继道，“渡海九死一生，海路遥远，又要离开故土。可高僧传法，传的不只是经。对他们而言，若能在海外开宗立派，让一片未闻佛法之地皈依，功德未必小于在长安译经。”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
“佛门这些年在长安兴盛，道门也不弱。李唐皇室尊老子为祖，道门有皇家抬举，佛门便更要争信徒、争供养、争香火。”
“中原虽大，名寺虽多，可高僧也多，一个僧人在长安讲经，未必能压过旁人；若到了海外，他便是开山祖师。”
高崇德沉默。
他不是佛门中人，却能明白这个道理。
高句丽也崇佛，王室和贵族常建寺造像，僧人在国中有不低的地位。一个僧人若能去一片新地方开寺传法，那里的国王、贵族、百姓都要奉他为师，这种诱惑，确实不小。
大伴贞继继续道：“道观也可一试。道门讲清静，许多道士未必愿渡海，但他们也愿海外有人奉道、建观、习礼仪。只是眼下看来，佛门更热。”
高崇德听到这里，已经隐约明白了大伴贞继的打算。
他心里一沉。
“你想借僧人东渡，把东西带出去？”
大伴贞继没有否认。
“高使以为，高僧东渡，只会带经文么？”
他看着高崇德，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
“建寺，要懂营造；铸佛、铸钟，要懂冶铸；写经，要懂纸墨；设戒坛，要懂仪轨；寺中治病，要懂医药；定斋日、算历法，要懂天文历算。僧人到了海外，若要让当地贵族真心敬服，单靠讲经不够，还得叫人看见他们能带来什么。”
高崇德端着茶碗，没有喝。
大伴贞继道：“佛像、舍利、经卷、法器、药材、字帖、工匠图样，都可能随船走。哪怕没有明说，他们也需要懂得这些事的人随行。”
高崇德听到“工匠图样”四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大伴贞继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这便是鄙人所说的上策。”他道，“我们的人不必去将作监门前探头探脑，也不必花钱收买一个小吏。他们只要入寺学经，侍奉高僧，随船队归国。”
“那些僧人真心传法，便会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带出去。大唐可以禁细作，总不能禁止僧人带经卷，不能禁止僧人渡海弘法。”
他说完，身体微微往后一坐，像是终于把一副重担放下。
“这条路，比暗中偷盗稳得多。”
偏厅里静了好一会儿。
高崇德看着他，忽然觉得此人脸上的白粉有些刺眼。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比先前那些人在市井间鬼鬼祟祟买图样、探工坊高明得多。
偷盗是小术，借传法是大势。
唐廷能抓细作，却不能轻易阻止高僧向海外传法；官员能盯工坊，却不能翻开每一个僧人的行囊，把他们脑中的医术、营造、历法、绘画都掏出来查验。
大伴贞继要偷的，已经不止一件器物，他要的是一条往大唐身上钻的缝。
高崇德心里先是一紧，随即又生出一股莫名的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来自高句丽人对倭国的轻视。
他不愿承认倭国人比自己想得远。
“大伴正使说得轻巧。”他放下茶碗，故意淡声道，“高僧愿不愿去，是一回事；能不能过海，是一回事；到了贵国，大唐又会不会追究，也是一回事。计划再好，也只是纸上的东西。”
大伴贞继微微一笑。
“所以要慢慢做。”他道，“先学经，再请法，再谈建寺，再安排船。一年不成，便三年；三年不成，便五年。总会成功的。”
高崇德不说话了。
大伴贞继心里却渐渐热起来。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推演这个计划时的兴奋。
起初，犬上三田耜、藤原三郎被处死，倭国使团人人自危。他夜里常睡不着，一闭眼便是西市绞架，便觉得长安的每一道坊门后都有人盯着自己。
后来，他去大庄严寺上香，看见寺里木塔高耸，僧众排班念经，又见不少胡商在佛前供奉，求海路平安。他忽然意识到，大唐不是只有将作监和长安县，也不是只有文安那样的人。
这长安城里，有儒生，有僧人，有道士，有医者，有商贾，有匠人。有人防着他们，也有人希望他们把佛法、礼法、文字和香火带回去。
防，是防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