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李世民最信任的謀臣之一,與房玄齡並稱“房謀杜斷”。玄武門之變,他是主謀。貞觀新政,他是主導。
之後的貞觀之治也有杜如晦的影子。如今這個人快要死了。文安不知道歷史會不會被改變。
歷史上,杜如晦是在貞觀四年死的,今年就是貞觀四年。
文安以為自己的出現能改變一些事情。新鹽法、貞觀犁、馬蹄鐵、火藥、牛痘,他弄了這麼多東西,救活了那麼多人,可杜如晦還是要死了。
歷史的慣性像一頭蠻牛,他的出現也只能讓它偏一偏頭,卻拉不住它的韁繩。
可他還是要試試。不試,杜如晦必死無疑。試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哪怕只有一線,他也要抓住。少了杜如晦的貞觀,會少許多精彩。
春明門就在前方。守門的武侯遠遠地看見他們,正要上前盤問,張阿難已經舉起了腰牌。武侯看清那腰牌,臉色一變,連忙讓開道路。
三人打馬進了城。朱雀大街上已經熱鬧起來,商鋪開了門,伙計站在門口吆喝,賣胡餅的攤子前排著隊。
行人看見他們騎馬疾馳,紛紛避讓。有人認出了張阿難,低聲說這不是宮里的張內侍嗎,怎麼這麼急。又有人認出了杜荷,說那不是杜家二郎嗎,听說杜相病重,怕是——
文安沒有听見那些話,就算听見了也不會理。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崇仁坊就在前方。杜府的大門敞開著,幾個僕役站在門口張望,看見他們,連忙迎上來。杜荷翻身下馬,腿一軟差點摔倒,文安扶了他一把。杜荷站穩了,一把抓住文安的袖子,聲音發顫。
“文兄弟,這邊走。”
他拉著文安往後宅跑。張阿難跟在後面,腳步也有些踉蹌。文安被他拉著,穿過前院,繞過影壁,沿著一條長長的廊道往後走。
廊道兩旁站著不少人,有杜家的遠親,有杜如晦的門生故舊,還有一些文安不認識的面孔。他們看見杜荷拉著一個年輕人跑過來,都露出詫異的神色。
有人低聲問︰“那是誰?”
“文安。渭南縣侯,就是活捉頡利的那個。”
“怎麼把他請來了?他會醫術?”
“听說孫神醫推薦的。說他有辦法。還有,你忘了他是怎麼被封為侯爵的?”
文安沒有理會那些目光。他被杜荷拉著,一直走到後宅的正房門口。門口站著幾個內侍,看見張阿難,連忙讓開。
文安邁步進去。
屋里光線有些暗。窗戶上糊著厚紙,只透進來幾縷灰白色的光。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血腥氣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氣味,像秋天的落葉泡在水里漚爛了之後散發出的味道。
李世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著一件半舊的赭黃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看見文安進來,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文安連忙上前行禮。
“臣文安,參見陛下。”
李世民擺了擺手,“不必多禮。先去看克明。”
文安應了一聲,轉過身。
杜如晦躺在榻上,蓋著一床薄被,面如金紙,氣若游絲。他的眼窩深深地陷下去,顴骨高高地凸出來,嘴唇干裂起皮,幾處裂口還在往外滲血。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像蚯蚓在皮膚底下爬。
杜夫人坐在榻邊,握著杜如晦的手,眼眶紅腫,卻沒有流淚。她看見文安,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杜構站在她身後,看見文安,微微躬身。
文安還了一禮,走到榻邊,蹲下身,仔細看著杜如晦的臉。他在傷兵營見過太多這樣的臉。那是瀕死之人的臉,灰白,干枯,像被什麼東西從里面掏空了一樣。
他伸出手,搭在杜如晦的手腕上。皮膚冰涼,像冬天的河水。脈象細弱,若有若無,像一根快要斷了的絲線,在風里飄著,隨時都可能斷掉。
文安診了很久,然後站起身,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岐,王岐看見他的目光,連忙走過來,低聲道︰“文侯,杜相的病,下官和幾位同僚都看過了。肺疾,積勞成疾,加上早年征戰落下的舊傷,這些年一直沒有好生將養,如今已是病入膏肓。”
文安問︰“太醫院是什麼結論?”
王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太醫院說,杜相的肺已經損了大半,藥石之力,已經到了極限。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文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轉過身,看著榻上的杜如晦。杜如晦的呼吸很重,一聲一聲,像破風箱在拉。每一口氣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咕嚕聲。
孫思邈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干淨的青袍,頭發重新梳過,臉色雖然還有些疲憊,但比之前好了許多。他看見文安,沒有打擾,只是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文安又檢查了一遍杜如晦的眼瞼、舌苔和指甲。眼瞼蒼白,舌苔厚膩,指甲發紫。這些都是長期缺氧的表現,說明杜如晦的肺已經無法正常工作了。他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地衰竭,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火苗忽明忽暗,隨時都可能滅。
文安檢查完,轉過身,走到孫思邈面前。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默契地走到一旁的案幾邊。王岐精神一振,跟了過去。其他幾個太醫也湊了過來,有的好奇,有的緊張,有的不以為然。
文安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看著孫思邈,低聲說︰“孫神醫,根據杜相的病癥,長期勞傷,氣陰兩虛,重度體虛脫水,電解質紊亂,循環偏弱,最終導致肺疾。小子將之稱為肺癆,幾乎到了末路。孫神醫以為如何?”
孫思邈听了文安的話,有些詞他听不太懂,但大致的意思還是明白了。
他點了點頭,說︰“老道的看法也是如此。杜相的肺已經損了大半,這些年積勞成疾,藥石之力,已經到了極限。老道只能暫緩病情,卻無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