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的、住的、行的,他暂时顾不上,也动不了。想来想去,还得落在一个“吃”字上。
人活着,谁也离不了一日三餐。吃的这一行,从古到今,从来没有冷清的时候。再荒的年景,人要吃;再盛的世道,人也要吃。
穿的,要织布、要染色、要裁缝,牵扯的环节多,他一个外行人插不进去。住的,更是大工程,一间宅子从买地到盖起来,动辄一两年,压本钱,周转慢。
行的,车马、旅店、脚店,看着热闹,可长安城里坊市有定规,哪一处开什么店,都有旧例,他插不上手,也犯不着。
剩下的,就只有“食”。
他心里那笔账,慢慢就清晰了。
若开一家食肆呢?
不是长安城里那几百家寻常食肆的开法。
他在长安住了这些年,多少见过。如今长安的食肆、酒肆,卖的酒是酸的,兑了水,薄得像米汤;菜呢,不是煮就是烩,一盆菜从下锅到上桌,能炖上小半个时辰,炖得稀烂,油星子都不见几颗。
各家食肆拼的是什么?拼的是谁家酒便宜,谁家曲子唱得好,谁家姑娘模样俊。至于饭菜上头,反倒没人真下功夫。
他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炒菜。
如今整个大唐,会用铁锅热油、急火快炒的,满打满算就他一个。他在自家灶上露过几手,尉迟家父子、程家父子是什么吃相,他还记得清楚。
那不是夸他,那是真没吃过。一锅菜端下去,父子俩能把盘底都舔干净。这种事,做不了假。
炒菜的好处,还不止好吃。它出菜快,一锅下来,眨眼的工夫就成。店面要是摆上几口热锅,客人坐下,不等多久就能吃上热菜。
这一点,对做买卖来说,比味道还要紧。长安城里的人,忙忙碌碌,谁有那耐心,等你炖上一个时辰?
另一样,是神仙醉。
那酒是他弄出来的,比市面上那三勒浆、新丰酒都要清冽,入口绵,后劲却足。不过神仙醉大部分只在他自家和几家亲近的府上流转,几家合开的酒铺,经常供不应求。便导致神仙酿价格居高不下,也大赚特赚。
炒菜下锅,神仙醉烫上一壶,店面再拾掇得与别家不同——他想象着那光景,觉得这食肆不愁没人来。长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尝新鲜的人。
文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可念头一过,那点笑意又压下去了。
好是好,怎么落?
长安县廨不能直接挂招牌。还有钱从哪出,人从哪找,店开在哪座坊、哪条街,以谁的名义顶在明面上——这些,他一个人在这厅事里想不周全。
他在长安县时日还短,公廨里头那本账,到底是隔了一层。哪些钱是动得的,哪些钱是动不得的,哪条线踩上去会出事,这些事,县里得有个老人替他把着。
王永昌在县廨熬了这么多年,公私上下的门路,比他熟。
而且他还想问一句:除了公廨本钱和公廨田,长安县手里,到底还有没有别的进项。他来这些日子,账翻了不少,可账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想了想,冲门外道:“来人。”
廊下当值的白直连忙掀帘进来,垂手站着。
文安道:“去把王主簿请来。”
小吏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文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又把方才那盘算了一遍。
食肆这个想法,他不是今日才想的。贞观二年冬天那一场冻雨,他在长安城里见过多少人,为着一口热饭、一壶热酒,挤在小小的食摊前挨冻。
自那时候起,他就隐约觉得,这长安城的“吃”,大有可为。
还有那场蝗灾,最后不也是靠吃解决了?到现在烤蝗虫也是长安城百姓打牙祭的小吃食。
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眼下缺的,只是一个把它从想法落到纸上、又不出格的人。
王永昌来得不慢。
进门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方才堂上那点余味——六贯、四贯、两贯当众发下去,他心里那点肉疼还没过去。可一听明府单独在厅事召见,他那颗心,又活络起来。
他进门,躬身见礼:“明府唤下官?”
文安示意他坐:“坐。”
王永昌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直,一副听差的样子。可那双眼,不住地往文安脸上瞟,想从这位年轻明府的神色里,先猜出几分来意。
他心里在打鼓。
散堂的时候,明府当着张礼、崔敬瑭几个人的面,说了一句话——增加进项的法子,已经有了眉目,只是还没到说的时候。这句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滚了一下午。
他盘算了一路。能是什么呢?盐?炭?还是又一样旁人想不到的新鲜物事?这位年轻的明府,自来到长安县,就没按常理出过牌。
算盘作那种地方,靠的是算盘打得精;可他王永昌管的是钱,不是算盘。真要有进项,他这个管司仓的,总该头一个知道。
难道这么快?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明府唤下官来,所为何事?”
文安先没答他话,却是问起奖金的事情。
“今日那三组人的奖励,”他问,“发下去了?”
王永昌忙道:“发了发了。散堂没多久,就发到各组手上了。延寿坊第三组、第五组,怀远坊第一组,按明府定的数,最优的六贯、次的四贯、再次的两贯,一文不少,当堂点清。”
发钱这事,他还是肉疼。可看着底下人那副模样,他心里也并非全无滋味。这钱花出去,底下人是真记着好。
文安点点头:“发了就好。”
他沉吟了一下,这才转入正题。
“王主簿,本官问你件事。”他道,“咱们长安县一年的课赋进项,都有哪几样?你拣要紧的,与本官说说。”
王永昌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明府急着唤他来,是那“增加进项的法子”有了下文,要他去操办。没想到问的是这个。
不过他不敢怠慢。管着司仓,本县的账就是他的账本,哪笔钱从哪来、哪笔钱往哪去,他闭着眼也数得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