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丫丫挺起小胸脯,“阿嫂说了,长姐如母。”
文安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抬头,看见崔佳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碟新洗的果子,许是听见了这头的话,嘴角也弯着。
她穿着一件月白的襦裙,头发松松绾着,只插了一根银簪。脸颊看着又丰润了些,灯火底下,气色看着还好。
文安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碟子:“这几日怎么样?还吐得厉害么?”
崔佳笑道:“还吐。不过比前几日轻些了,只晨起那一阵,忍忍就过去。今日午后歇了一觉,起来倒觉着清爽,还吃了小半碗粥。”
文安道:“张百草那边开的安胎方子,还喝着吗?”
“喝着。”崔佳道,“就是苦。”崔佳忍不住皱眉。
“苦也得喝。”文安道,“那是正经大夫的方子。你身子骨壮实,孩儿才壮实。”
崔佳笑道:“知道了。郎君也学会念叨人了。”
文安道:“只念叨你一个。”
文安点点头。孕吐这东西,是妇人怀妊头几个月的常事,过了三个月,多半自己就好了。
这个时代的大夫不懂这些,只当是胎动不安,动不动就开一堆安胎的苦方子,喝得人皱眉。
文安心里有数,却也没法多说——说多了,反倒显得古怪。他只能让张婶把饭食做得清淡些,多备些酸口的果子,旁的,也做不了什么。
“吐得厉害的时候,莫要硬撑,含一片姜压一压。”文安道,“张婶那里我吩咐过了。”
崔佳“嗯”了一声,抬眼看他:“郎君今日回来得倒早。县廨那边不忙了?”
“忙。忙里偷闲。”文安道,“今日的公务都处置完了,便早些回来。”
“那你明日还忙么?”
“明日约了尉迟伯伯他们去看东西。”文安道,“后日便知道了。成了,是桩好事。”
他没有细说,崔佳也不多问。
丫丫跟在一旁,插嘴道:“阿嫂今日午后吐了一回,脸都白了。我给她倒了水,又捶了捶背,她才好些。”
文安看了崔佳一眼。崔佳伸手点了点丫丫的额头:“小丫头,嘴倒快。”
“丫丫做得对。”文安道,“你阿嫂不舒服的时候,你多照看着些。”
丫丫得了夸,又高兴起来,蹦蹦跳跳地先进了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宇文婉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方绣绷,就着渐暗的天光,一针一针地绣着。她绣的是一方小帕子,帕角描了几竿竹子,针脚细密,看着已经快完工了。
见文安看过来,她忙放下绣绷,起身行了一礼,唤了一声:“阿兄。”
文安点了点头:“婉儿也在这。这些日子习惯吗?”
“惯的。”宇文婉道,声音轻,“家里什么都是齐备的。阿嫂待我也好,常叫我过去说话。丫丫也常来找我,问我绣花的事。”
“绣的什么?”文安问。
“一方帕子。”宇文婉道,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绣绷的边缘,“想着阿嫂有了身孕,绣一方帕子给她擦手用。竹子清雅,不犯冲。”
文安看了一眼那帕子,针脚确实好,竹子绣得疏朗有致。他道:“你阿嫂见了,必定欢喜。天色暗了,仔细伤眼,明日再绣。”
宇文婉应了一声,重新坐下,却没有立刻收针,只低头看着那方绣绷。灯火映着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像院子里那株桂花树,不声不响地立着。
文安没有多留,进了堂屋。崔佳已经让人摆好了饭,见他进来,招手道:“郎君,洗手吃饭了。”
不多时,张婶已经把晚饭备好了。四菜一汤,一盘炒青菜,一盘咸鱼蒸蛋,一碗炖得烂熟的羊肉,另有一碟腌萝卜,主食是热腾腾的粟米饭。
文安在案前坐下,端起饭碗,扒了两口,便不再停箸。中午他只胡乱吃了一点,这会儿早饿透了,一筷子接一筷子,风卷残云一般,足足吃了两大碗,才把碗放下。
崔佳坐在对面,起初还笑着给他布菜,见他吃得急,眼里便浮起一层心疼,轻声道:“郎君慢些,仔细噎着。”
文安含着一口饭,含糊道:“无妨。”
崔佳道:“公厨的饭,就那么难以下咽吗?”
文安咽下饭,道:“也不是难以下咽。只是吃惯了家里的,再回去吃那个,总觉着差了滋味。”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我不碍事,你别担心,过些日子便惯了。”
崔佳没有接话,只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搁在他碗沿上。文安也不客气,照单全收。
崔佳见他吃得香,道:“对了,张婶今日还炖了一锅羊肉汤,说秋日进补,给郎君留了一碗,在灶上温着。”
文安道:“好。一会吃了。”
“还有,丫丫今日问我,说阿兄当官,是不是很威风。”崔佳道,“我说威风。她便说,那她长大了,也要当官。”
文安诧异道:“她一个小娘子,居然有这心思?”
文安奇怪的不是丫丫有当官的心思,奇怪的是他还有崔佳应该都没有灌输过这种思想,文安毕竟是后世思维,也不会歧视女子,他只是奇怪丫丫这种想法是哪里来的。
“妾身也这么说。”崔佳笑道,“之后她说,那她便给阿兄当师爷,帮阿兄算账。”
文安摇头,也笑了:“倒是个会盘算的。随她去。”
文安足足吃了两大碗才心满意足。
张婶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开口道:“郎君,要不老奴还是回廨舍那边去吧。您整日里忙,吃不好饭可不行。”
文安放下碗,摇头:“不用。如今咱们家最要紧的,便是把嘉仪照顾好。张婶你在这边,把饭食做好了,我更放心。”
他顿了顿,道:“我也不是什么娇贵的人,在将作监那会儿,什么样的饭没吃过。习惯几天就好了。你们都无需为我担忧。”
张婶张了张嘴,见文安说得笃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郎君说的是正理。娘子肚里那个,如今才是侯府最要紧的。张婶比谁都明白。娘子好了,侯府的根就稳;侯府的根稳了,他们这些下人的日子,才有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