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作响。郑虎、赵大宝跟在后面,灯笼晃来晃去。
路上,他想着今日这一天。
早上,王永昌送来了食肆的申状。上午,他画了一中午的装修图。下午,他翻到了倭人、高句丽人偷书的记录,把赵元忠叫来,把那四口箱子封了库。
未时三刻,他写了十几张纸的水泥章程。
天黑前,他把产钳的图样,交给了刘大力。
一桩一件,都办了。
他骑在马上,傍晚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心里那股因为倭人、高句丽人而起的火气,慢慢平了。
平了之后,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他一个人,在这个时代,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抓几个细作,封几箱书,写几张章程,打一副钳子。这些事,一件一件,都不大。可一件一件,都在他手里。
他想起白日里,自己翻着那几本倭人偷记的册子时的心情。那时候,他真觉得无力。大唐的君臣,天朝上国的梦,做了几百年。他们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好的,自己的东西,蛮夷学去了也无妨。
可他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他一个人,挡不住这种潮流。他今天抓了这几个倭人,封了这几口箱子,明天,还会有新的倭人来,还会有新的高句丽人来。他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
可他还是要挡。
哪怕只能挡一寸,他也要挡这一寸。他多挡一寸,中原的技艺,就少泄露一寸。多捂一日,中原就多一日的时间,把这些技艺用到极致。
这是他一个穿越者,能为这个时代做的,最实在的事。
他骑在马上,进了永兴坊。
坊门已经快关了,门洞里只留一道缝。张全福见是他,忙把门开大,赔着笑送他进来。
文安在马上朝他点了点头,没停,径直往府里去。
路过坊门的时候,张全福在身后小声道:“文侯,今日坊里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从洛阳来的行商,赁了王老儿家的一间厢房。小人已经按规矩,记在簿册上了。”
文安勒了勒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模样?”
“高鼻深目。”张全福压低了声音,“说是波斯人,做珠宝买卖的。”
文安沉默了一瞬,道:“记下来。过几日,三事曹的人会来一趟,把他们的来历、随身的物件,都问清楚。”
张全福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小人明白。”
文安勒转马头,继续往府里走。
他心里想,这就是长安。一座一百零八坊的城,每天都有新的胡人进来。他今日封了四口箱子,可明天,还会有新的箱子,从新的胡人屋里抬出来。
他一个人,干不完这活。
可他还是要干。
府门开着,张旺在门口候着,见他回来,忙迎上来接缰绳。
“郎君回来了?”
文安下了马,跺了跺脚:“娘子歇了?”
“娘子傍晚又喝了半碗粥,这会儿在房里坐着,说等郎君呢。”张旺道。
文安“嗯”了一声,往二门里走。
进了院子,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崔佳正坐在灯下,手里做着针线。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文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今日如何?”
“没事。”崔佳道,“看了一会儿书。张百草今日下午来过,问了问脉象,说一切都好。”
文安点点头。
他看着灯下崔佳的脸。脸颊圆润了些,气色也好了。他心里那点白日里的紧张,慢慢松了下来。
崔佳把针线放下,给他倒了一盏热茶:“今日在县廨,可还顺?”
文安接过茶,喝了一口。
他想了想,道:“顺。都顺。”
崔佳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郎君今日心里有事,是不是?”
文安一愣。
“从进门起,”崔佳道,“郎君的眉头就没松开过。不是县廨上的事么?”
文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想把白日里那些倭人、高句丽人的事说给崔佳听。那些事,太脏,太乱,说出来,也只会让她跟着烦心。她如今怀着身孕,该养气,不该听这些。
“是公事。”文安道,“不大。就是些细碎的事。”
崔佳也不追问,只道:“郎君心里有数便好。再大的事,也得吃饭。张婶今日炖了鸡汤,温在灶上,我让人端来?”
文安点点头:“好。”
崔佳起身,亲自去小厨房端鸡汤。文安坐在灯下,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又慢慢走回来。她把鸡汤放在他面前,盛了一碗,递给他。
“喝吧。”
文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老母鸡炖的,炖得浓,上面浮着一层黄灿灿的油花。他一口一口喝着,喝得身上暖了起来。
崔佳坐在对面,看着他喝,忽然道:“郎君,我今日问过张百草了。”
“问什么?”
“问他,”崔佳的声音低了些,“这一胎,是男是女。”
文安抬起头。
崔佳笑了一下:“张百草说,他看不准。怕是只有孙神医才看得准。”
文安“嗯”了一声,把碗放下。
他伸手,握住崔佳的手。她的手暖暖的,比他的手还暖。
“都好。”文安道,“无论男女,只要你和孩子,都好。”
崔佳反手握住他,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永兴坊的坊街上,巡夜的武侯走过,脚步声远远传来。
文安坐在灯下,端着那盏热茶,没有说话。
第二日散朝,文安下朝回长安县廨。
今日的朝会,比往日短些。有司奏了两桩秋粮入库的事,李世民都裁了。文安站在班列里,心里一直挂着一件事——唐俭昨日去面圣,不知结果如何。
他在班列里站着,垂着眼,耳朵却竖着。朝上的事,他一句一句听着。边报没有新的,刑名没有大的,秋祭的章程定了,秋粮的数目报了。可唐俭,一直没出班。
他心里有些打鼓。
今日朝上也没见他提水泥的事。是李世民还没召他?还是他说了,李世民没接话?
散朝的时候,文安特意往唐俭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唐俭正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