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国之言。
这是谋国万世之言。
他想起自己一生谏诤,上谏的都是时政的得失,民生的疾苦。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一个国家的技艺,一个国家的器物,竟然也是国之根本。今天听文安这一番话,他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把多年来没想通的一层窗户纸,捅破了。
尉迟恭站在武将堆里,没有像刚才那样骂骂咧咧。他只是看着跪在那里的文安,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说得好!”他大声道。
程咬金也跟着笑,笑得胡子直抖。
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文臣前列,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缓缓地点了点头。
房玄龄的目光里,有一种欣慰。这年轻人,没有辜负陛下的提拔。
杜如晦则在心里,把文安刚才那番话,一字一句地重新过了一遍。他知道,这一番话,今天之后,会在这座长安城里,传很久很久。
他甚至已经在想,是不是该把这番话,整理出来,呈给陛下,存入史馆。
长孙无忌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心里,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长孙冲。冲儿,这样的人,你怎么比得过啊。
御座上,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文安,眼睛里精光一闪。
他没有立刻叫文安起来。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起文安刚入朝时,那个在自己面前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的少年。
想起他献新盐法时的样子,想起他献曲辕犁时的样子,想起在破冰清道司,那个站在风里的背影。
他又想起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贞观之初,他刚即位的时候,国库是空的,百姓是穷的,外边还有突厥。他这十几年,干的就是一件事——让大唐活下来,让大唐强起来。
今天文安这一番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一个国家强,强在哪里?强在兵多?强在粮多?都强,但不够。最强的,是你会的东西别人不会。你能造的东西别人造不出来。这样,别人才怕你,才服你。
如果这些东西,都被人偷了去,那你这个国家,还有什么?
有文安这样的人,大唐,还能再兴旺一代。
这个念头,在李世民心里一闪而过。如果被其他人知道,恐怕还是会大吃一惊。因为陛下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相信“兴旺一代”这种话的人。
而崔琰。
崔琰站在班列里,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羞。愧。愤。恨。
四种情绪,在他胸口翻涌,搅成一团。他想反驳,想喊一句“老夫没有”,想扑上去和文安理论。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文安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冲着他崔琰来的。
但每一句,又都是冲着他崔琰来的。
他今天,在这座太极殿上,在满朝文武面前,成了一个小丑。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读过书、考过功名的。他也想过要做一番事业。但做着做着,他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靠着门第,靠着清名,靠着在朝堂上说说漂亮话,维持着自己那点体面。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守护的那点“体面”,在文安那番话面前,一文不值。
他今天本来是来做一件好事的。他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是在维护大唐的体面,是在帮那些仰慕王化的夷狄说一句话。崔琰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他把这事办成了,那些夷狄会怎么谢他,朝堂上的清议会怎么捧他。
结果呢?
结果他成了一个笑话。
他弹劾的人,是个真做事的人。他维护的人,是一群细作。他今天在满朝文武面前,扮演了一个被人当枪使的蠢货。
文安的最后一个字落下之后,崔琰只觉得一阵眼花。
耳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远。
大殿里的金砖,在他眼前旋转起来。他想站住,想抓住点什么,但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老夫……老夫……
然后,他头重脚轻,往后便倒。
“砰”的一声。
崔琰直挺挺地,躺在了太极殿的金砖上。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紧闭着,已经不省人事。
大殿里,瞬间乱了。
“崔侍郎!”
“崔公!”
……
卢承庆离得最近,吓得脸都白了,忙抢上几步,蹲下身去扶。旁边几个和崔琰交好的官员,也围了过来。有人喊太医,有人探鼻息,有人去掐人中。
卢承庆伸手在崔琰鼻子底下探了探,还有气。他这才松了半口气,但手还在抖。
文安跪在地上,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崔琰,愣了一下。
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这人……好像被自己,三杀了吧?
文安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下,旋即文安觉得有些无语。
他不是故意的。他今天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心的。他没想到崔琰的身子,还是这么不禁刺激。
御座上,李世民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先是一怔,然后长长地、以手扶额。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按捺什么。过了片刻,他睁开眼,朝旁边的张阿难看了一眼。
张阿难跟了他这么多年,一个眼神就明白了。
“来人。”张阿难忙招手,“把崔侍郎抬到偏殿去。快去请太医!”
几个内侍和卫士跑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崔琰抬了起来。崔琰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头歪在一边,不省人事。
卢承庆跟着一起往偏殿跑,一边跑一边喊:“太医呢?太医怎么还不来!”
大殿里,议论声像开了锅一样。
“崔侍郎这是地三次了吧?”
“谁说不是呢?”
“这气量也太小了……”
“换你试试!”
……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乱糟糟的群臣,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文安。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什么,最后只化作三个字。
“退朝吧。”
说罢,他站起身,转身往后殿去了。
张阿难忙跟着跑了。
群臣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立刻动。
今天这早朝,实在是……太跌宕了。
有人慢慢转过身,看向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