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业，院里也收拾得齐整。
崔佳坐在正屋廊下，身上搭着薄毯，面前的案上摆着一排小包袱，大大小小，都用麻绳扎了，旁边压着一沓小木牌。陆青宁蹲在一旁，往牌上写字。
见他进门，崔佳抬起头，笑道：“回来了？窖都弄好了？”
“弄好了，几百斤种，分藏三处。”文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看了看案上的包袱，“这些是？”
“晚上要送的。”崔佳拿起一块木牌给他看，“这几包是药膏，给村里老人的，入冬天冷，咳得直不起腰时能顶一阵。这几包是布料，厚实耐穿，给孩子多的人家裁袄。还有糖果、针线，祭祀前后分下去。哪家老人咳，哪家妇人刚生产，哪家冬衣不够，我都叫青宁写在牌子上了，不会送错。”
文安翻了翻那些木牌，一户一户，写得清楚。他道：“有劳你。坐了这半日，也该起来走动走动，别累着。”
“不累。”崔佳道，“又不用我搬，动动嘴罢了。你忙了一天，脸都晒红了，先喝口水。”
张婶端了水上来。文安接了，喝了半碗，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没见着丫丫。
“丫丫还没回来？”
“没呢。”崔佳笑道，“青宁去了两回，回回说再等等。这小娘子在长安城里拘得久了，到了乡下，像鸟出了笼，由她去吧。”
文安放下碗，心里也是无奈。丫丫在玄都观里待了两年，回了侯府，又是坊墙围着，出门不是车马就是随从。难得到庄上，有大牛一群孩童作伴，玩得忘了时辰，也在情理之中。
他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夹着说话声。
“阿兄！阿嫂！”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陆青宁领着丫丫进了院，身后李寿跟着，手里提着一串鱼，柳条穿了鳃，最下头一条鳊鱼，巴掌宽，银光闪闪，还在轻轻摆尾。
丫丫跑得满脸通红，额上都是细汗，眼睛却亮得很。她冲到廊下，指着李寿手里那串鱼，大声道：“阿兄，你看！丫丫也抓了一条大鳊鱼！大牛他们都没我抓得大！”
她说得得意，话刚出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一下子小了。
她站在那里，眼珠转了转，偷偷看了文安一眼，又低下头，把舌尖吐了吐，两只手攥着衣角，脸上的兴奋慢慢换成了羞赧。
阿兄阿嫂先前叮嘱过，不许下河。她方才一高兴，自己说漏了嘴。
院里静了一瞬。
张婶先忍不住，笑出了声。陆青宁低着头，肩膀直抖。李寿提着鱼站在门边，脸上也憋着笑。
文安与崔佳对视了一眼。崔佳拿帕子掩着嘴，眼里都是笑意。文安也险些笑出来，他稳住神色，故意把脸一板。
“忘记阿兄先前说过什么了？”他看着丫丫，没好气地道，“不许下水，尤其独自一人的时候。这话，我说过几遍了？”
丫丫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不敢吭声。
“好了，郎君。”崔佳在旁边开口，伸手把丫丫拉到身边，“有青宁和李寿跟着，那么多人在呢，能出什么事。你没看她好好地回来了，鱼都抓着了。这次就算了吧。”
“你就护着她。”文安道。
“我哪里是护着。”崔佳笑道，“她这个年纪的人，哪有不贪水的。说过记住了便是。”
文安又故意瞪了丫丫一眼，道：“看你阿嫂的面上，这次就算了。往后不许了。便是要下水，身边也必须有人，深地方不许去。记住了没有？”
丫丫抬起头，见他眉眼间并无恼意，话说得重，眼里却是关心。她用力点了点头。
“记住了。”
说完，她身子一蹿，挨到崔佳身边，挽着崔佳的胳膊，把脸贴上去，娇声道：“还是阿嫂好。”
那娇俏的模样，惹得院里众人又是一阵笑。连文安也撑不住，摇着头笑了。
他朝李寿招了招手，接过那串鱼看了看。鳊鱼有一斤多重，肥得很，此外还有几条小鲫，几只虾米。
“水湾深不深？”他问陆青宁。
“不深。”陆青宁忙道，“在庄后溪边上，一片静水湾，最深的地方到婢子腰。小娘子们都在浅处，水不过膝。婢子一直在边上看着，没叫往深处去。”
文安点点头，把鱼递给张婶：“收了吧。鳊鱼养在盆里，晚上送到庄里烧。”
张婶笑着接了，念叨道：“小娘子好本事，这鱼比老奴在市上见的还肥。”
丫丫听了夸，脸上刚褪下去的红又上来了，抿着嘴直笑，依偎在崔佳身边不肯撒手。
日头一点点沉下去，院里的光影拉长，檐下渐渐有了凉意。
夜里有秋报，仪式过后全庄人一处用饭，文安便没让张婶预备晚饭，只垫了几口胡饼。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庄东的树影先黑了，檐角融进暮色里。远处晒场方向，灯一盏一盏亮起，火光隔着树影晃动，鼓声还没响，人声也压着，只有零星的狗吠，一声两声。
戌时刚过，院门外有人敲门。
张九亲自来了，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褐色长袍，头发束得整齐。他进了院，朝文安躬身道：“郎君，晒场那边差不多了，诸事齐备。您和娘子可以过去了。”
文安点点头，站起身，转头对廊下众人道：“既如此，我们过去吧。”
崔佳由香莲扶着起身，外头罩了一件浅色半臂，鬓边仍是那支小玉簪。她怀相不好，走不快，文安便伸手扶了她另一侧。丫丫早按捺不住，陆青宁替她整了整衣襟，她便蹦蹦跳跳跟在前头，走两步又回头等。
一行人出了别业，往祠堂方向去。
庄里的巷道都扫过了，两旁人家的门开着，里面点着灯，却没有人在家。庄户们都往晒场去，一家一户，老少相携。
有人提着自家的小灯笼，有人举着火把，火光在土墙上一晃一晃。脚步声、低语声、孩子被大人牵住时的小声央求，混在一处，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过去。
沿路墙根下，每隔一段便插着一支火把，有半大孩子守着，见队伍过来，把火把拨亮。这是张九的安排，怕夜路难走，也怕老人跌着。文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扶稳了崔佳。
文安扶着崔佳，走得不快。沿途有庄户认出他们，停下来让到路边行礼，他都抬手示意，叫众人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