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架势，倒有几分像后世西南省份的长桌宴，一村人凑在一处，菜是各家的，酒是共饮的，图的是个热闹齐整。
他没想到，在贞观四年的张家庄，先见着了这一幕。
桌凳摆定，饭菜一道道上了桌。
菜有庄上预备的，也有文安从长安带来的。
庄上的，是午后杀的猪，大块炖肉，酱色油亮；一只炖鸡，蘑菇搁在里头，汤头鲜；一盘葵菜，一盘菘菜，一碟韭花，一碟腌萝卜，另有几条溪鱼煎得焦黄。
主食是新蒸的粟饭、麦饭，一笼蒸饼，几盘糕，取的是秋收圆满。
文安带过来的，是几只宰杀收拾好的羊，架在火上烤，油一滴滴落进火里，香气蹿出老远；另有卤味、干脯、胡饼、果脯，装了几大盒。
酒是侯府带来的神仙醉，封着泥，一坛一坛排在主桌边上，另有庄上自酿的新酒、浊酒，管够。
这些每一桌的标配，丰盛，量大管饱。
众人陆续落座。
文安坐在男宾主桌，张九与几位族老作陪，各房长辈依次坐下。崔佳带着丫丫、宇文婉坐女宾主位，香莲、陆青宁在身后伺候，村中年长妇人围坐两桌。其余庄户，按各家各户，顺着长阵依次坐了，老的少的，挤挤挨挨。
人都坐定了，手上却没人动筷。
偌大的晒场，忽然静了一瞬。文安抬起眼，见满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近处的庄户看着他，远处的伸着脖子，连篝火边嬉闹的孩子都被大人按住了，一双双眼睛直勾勾望着桌上的肉，又望望他，眼巴巴的。
文安哑然一笑。
他想起前世吃席，也有长辈先动筷的规矩，只是没见过这么大阵仗，近千口人等他一个人。他不再迟疑，拿起筷子，伸到主桌中央那盘炖肉里，夹了第一筷子，放进碗中。
“都吃吧。”他说。
这一声落下，满场像是松了闸。
“动筷，动筷。”
碗筷碰撞声轰然响起，众人纷纷下箸，夹菜的夹菜，盛饭的盛饭，说话声、笑声一齐冒出来。孩子们等得久了，筷子使得飞快，嘴里塞得鼓鼓的，还盯着盘子里的肉。
先前的祭品，这时也分了，每桌都有一份。新粟饭、整块的祭肉、鸡、鱼，连同供过的红薯、瓜果，按桌分下去。这是与祖先同食的意思，供过祖宗的东西再进活人的口，谁也不觉有什么不妥，反倒觉得这一份更有来头，孩子们分到一块祭肉，捧着啃得格外香。
几杯酒下肚，先前的拘谨便散了。
庄户人家，一年到头难得几回酒，何况今夜有肉有酒，还是管够。起初还端着，喝到后来，嗓门都大了，一桌一桌开始互相敬酒，碰碗声、劝酒声、说笑声，搅着篝火的噼啪声，热闹成一片。
文安这桌，张九先起身，双手捧碗，朝他敬过来。
“郎君，老朽代全庄，敬您一碗。”
文安也端碗起身：“张里正，请。”
两人对饮，一碗见底。张九亮了碗底，文安也亮了。紧接着，几位族老轮番起身，一个接一个敬过来。文安不敢托大，每敬必起，每碗必干，喝完还回敬，一老一少，礼数周全。
女宾那边，崔佳也是同样的待遇。王婶领着几个年长妇人，端着碗过来敬她，谢她四时送药看顾。崔佳不能饮，以茶代酒，笑着一一应了。
也不知是哪个妇人先问起，得知崔佳有了身孕，女宾桌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欢呼。
“有了？娘子有了？”
“郎君有后了！”
妇人们比自家添丁还高兴，纷纷道贺，有的合掌念佛，有的忙着叫人再添两个菜，说娘子双身子，今夜得多吃些。
王婶拉着崔佳的手，絮絮叨叨，说怀娃的辛苦，哪样能吃，哪样碰不得，又讲村里接生的稳婆，手脚干净，经验足，叫娘子放宽心。
几个妇人争着出主意，有的说肚子尖，是男娃，有的说瞧娘子气色，没准是个小娘子，争得不可开交。
其实崔佳怀妊不过三月余，尚不显怀，只是妇人们图个喜庆，争先说着吉利话。
崔佳被她们说得脸红，一一道谢，眼里却是笑。她在长安城里与命妇往来，规矩多，情分少，倒不如庄上这些妇人，几句实在话，暖到心里。
有年长妇人摸着丫丫的头，叹道，小娘子出落得这样好，再过几年，也是说亲的年纪了。丫丫听得懵懵懂懂，睁着眼问什么是说亲，惹得满桌笑作一团。
消息一阵风传开，连男桌上的庄户都听见了，一个个面露喜色，交头接耳。
郎君有后，便意味着这份安稳能接着传下去。对食邑上的庄户人来说，封君家里添丁，和地里多打粮是一样的喜事，都指着往后的日子有靠。
文安听见那边的动静，又见不少目光带着笑往自己身上落，耳根微微发热，端起碗喝了一口，遮掩过去。崔佳隔着桌朝他看来，眼里带笑，脸上也红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最乐的是孩童。一个个吃得满嘴油光，肚子滚圆，还攥着果子不肯放。他们只觉今日像过元日，再想想，元日也没有这么多肉、这么多酒，简直比元日还好。不少孩子一边啃骨头，一边偷偷盼着，这样的日子若能多来几回，便好了。
文安这边，酒喝得慢，与张九和几位族老闲聊着。大多时候是他们说，他听。说的是庄上的琐事，谁家的牛下了崽，谁家今年娶了新妇，哪片地的墒好，哪片地还薄。他听着，偶尔问一两句，问得细。
说着说着，有族老提起一桩话头，说庄上还有几位从军中退下来的老卒，平日里不大出门，今夜也来了。
文安心中一动，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退下来的军士？”他追问，“庄上有几位？我怎么先前没听你们提过。”
张九不防他问这个，忙道：“回郎君，有，有十三位。都是这些年陆续从军中退下来的，回了本乡。身上都带着伤残，干不得重活，大多也没成家，孤身一人。老朽想着都是些陈年过活，不值当拿来扰郎君的神，便没特意禀。”
“十三位。”文安重复了一遍，眉头拧起，“都身带残疾？”
“是。”张九道，“瘸腿的，断臂的，瞎眼的，都有。”
文安把碗放下，语气紧了几分：“他们今夜到了没有？”
张九抬手往不远处一指：“郎君，都在那边。那一桌坐的，便是他们。”
文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隔着两排长桌，篝火边上，果然坐着一桌汉子，年纪不一，老的五十上下，年轻的三十出头。
旁人桌上喧腾，这一桌却安静些，一个个埋头吃喝，捧着碗的手，有的缺了指头，有的腕上带着旧疤。
其中一人左腿伸不直，斜搁在长凳边；还有一人，一条袖管空空荡荡，扎在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