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也站起身,凑过来,指着魏徵道:“魏老道,你这话就不中听了!上马能杀敌,下马能种田,怎么到了你嘴里,俺们这些人就成了武夫,说句话都误国了?”
侯君集冷着脸出班,向御座拱手:“陛下,臣等不过是想迎回遗骸,雪洗前耻,何错之有?魏秘书监这话,臣不服。”张士贵、牛进达等人也纷纷开口,替武将分说。李靖没有起身,仍跪在殿前,却偏过头,看向魏徵,那神色也颇为不善。
魏徵站在原地,迎着一众武将的目光,半步不退,刚要开口,文官班中又有人出列。
崔琰走到殿中,今日他身子才好,脸色还白着,腰杆却挺得直。他先向御座行了一礼,才转向一众武将,语气不疾不徐。
“诸位将军且息怒。”他道,“魏秘书监的话,并无说错。治国用兵,先算家底。诸位张口就要出兵,可知道国库里还有多少钱粮?年初灭突厥,花销了多少,诸位算过么?辽东远征,又是多少人马、多少粮草、多少船只,诸位算过么?”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不达眼底:“诸位只想着破敌立功,可万一败了呢?前隋殷鉴不远,前隋百万大军,便是仗着国富兵强,硬生生败在了辽东。真到了那一步,我大唐的江山社稷,岂不危殆?这等干系,担在陛下与三省肩上,不在诸位的刀枪之上。”
卢承庆也出班,立在崔琰身侧,慢条斯理地道:“崔侍郎所言极是。打仗逞不得血气之勇。诸位将军忠勇可嘉,只是这军国大事,还须陛下与朝廷通盘计较。”
这一番话,火上浇油。
武将队列里,那些原本还没出声的,此时哪里还忍得住,一个个出班,加入对骂;文官这边,剩余的人也按捺不住,纷纷出列,站到崔琰、卢承庆身后。偌大的太极殿上,文武两班,各站一边,唇枪舌剑,俨然成了水火之势。
“尔等只知打打杀杀!”
“尔等只会摇唇鼓舌!”
“国库空虚,尔等拿什么打仗?”
“不打仗,那些将士便白死了不成?”
……
牛进达从人堆里开口,冷笑着接了一句:“诸位的话,老夫就不爱听。前隋之败,败在杨广无道,败在用人不明,难道也败在打仗这件事本身上?照这般说法,往后但凡边境有事,我等只需关起城门,坐在家里算账,天下便太平了?”
礼部一个官员立刻回他:“牛将军此言差矣。算账算不得怯战,乃是慎战。胸中无数便驱兵远征,才是真不把将士的性命当回事。前隋三十万大军,当初可曾少算了一车粮草?”
张士贵也嚷起来:“慎,慎,慎到何年何月?那些京观立在国门边上,可不会自己倒了!”
一员老将闷声道:“诸位大人只算钱粮,可曾算过,再拖个十年,当年知道京观在何处的老兵,便要死绝了。到时候想找,都没人指路。”
对面的文官一滞,随即道:“正因如此,才更该先遣使节。使节去得,自有旧册可查,何须老兵指路。”
“倒京观靠的是使节,是国力,靠不得将军们的嗓门。”那官员寸步不让。
……
你一言,我一语,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御史王凝站在班次边上,脸色铁青,扬声呵斥:“朝堂之上,不得喧哗!诸位大人,留神体面!”另有几个御史也出班,连声制止。
哪里制止得住。事关节头,文武之争,一边是武将的血气,一边是文臣的道理,谁也不肯先退,便是御史的话,也不管用了。
到了后来,殿上还老老实实留在原位的,数来数去,也不过寥寥几人。
文安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动。房玄龄回去了,杜如晦也回去了,两个人站在一处,看着殿中吵成一团的同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苦笑。这种场面,他们见得多了,劝也无用,索性不劝。
长孙无忌也还在原位,站得安稳,双臂拢在袖中,看着两边争执,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头偏向哪边。
文安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沉默下来。
前一刻,满殿文武还在为掩埋骸骨的事同声相应,一个鼻孔出气;后一刻,便为着辽东的兵,吵成了这般模样。
这样的场景,搁在前世,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搁在眼下的大唐,却又实实在在地立在眼前。文安暗自摇头,心里头只剩苦笑。
若要追溯源头,这事的始作俑者,恐怕还是他自己。要不是他当堂出神,要不是他把昨夜的事一股脑倒出来,要不是他那四句诗,这会儿大家早就散朝,各回各衙吃茶去了。他本想替死人争一个入土为安,没承想,连活人的火气也一并勾了出来。
他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看着文臣武将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帮,也帮不了谁。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落到了御座上。
殿中乱成这样,李世民却没有制止。
他端坐御座,神色平静,就那么看着底下吵,看着武将跳脚,看着文臣摆手,像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吵得最凶的时候,他甚至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文安瞧见这副神情,心里头莫名一凛。
李世民是个什么样的君主,他心里有数:开明,有为,敢用人,也听得进话,可这开明有为的底下,是一颗比谁都大的心。
辽东那地方,出兵征伐,早就在这位帝王的盘算里头了,只是时机未到。这位帝王有个习惯,爱拿前隋来比,尤其爱拿他那位表叔——隋炀帝杨广来比。
杨广修运河,他也修;杨广被突厥围过,他便把突厥打散了;杨广三征辽东,铩羽而归,把天下都赔了进去,他便偏要把这件事做成,做成了,才算真正盖过前朝那一位。
文安甚至能想见这位帝王心里头的那句话:你杨广没做成的,朕做成了。
可眼下,确实不是出兵的时候。
府库虚,百姓疲,这一点,王珪、魏徵没说错,李世民自己心里头更是明镜一般。他不愿出兵,却也不愿寒了武将的心。这些跟着他打天下、灭突厥的悍将,是他手里的刀,刀不能叫文臣几句话就压钝了。
所以他由着两边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