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说得平平淡淡，斩钉截铁，容不得半分置疑，仿佛他说的算不得一桩交涉，乃是天经地义的一桩事实。
侯君集叫这四个字噎在原地，张了张嘴，竟找不出话来接，半晌，讪讪地闭了嘴，退回班中。
文安跪坐在位子上，听着这四个字，胸口里那点因为一场吵闹而压下去的血气，忽地又涌了上来，豪气渐生。
大唐就该是这副模样，占着理，握着刀，说出话来，不必疾言厉色，自有一种睥睨天下的底气。
他抬眼看着房玄龄。他说完那话，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说了今天天气不错，一副理所当然、本该如此的模样。文安心里暗暗赞了一声：这才是大唐宰相该有的气度。强敌环伺也好，万里远征也好，在这等人眼里，先有三分胜算在胸中，话才说得出口。
他又琢磨，“他们不敢”四个字，听着轻巧，能说得出口，靠的是后头的千军万马，是新灭突厥的国威。底气这东西，嘴上装不出来，得靠一仗一仗打出来，靠国力一寸一寸托起来。
殿中再无人提出异议。
李世民环视一周，见再无人说话，便沉声开口：“既如此，唐爱卿何在？”
鸿胪寺卿唐俭闻声出班，快步走到殿中，持笏躬身：“臣在。”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道：“迎回遗骸、交涉高句丽一事，全权交由你鸿胪寺出面。先与高句丽在京的使者接洽，把朕的意思、大唐的意思，明明白白地晓谕于他，催他回国转达；出使的人选、章程，你寺里尽快拟定，报与尚书省，报与朕。出使的礼数，不可轻慢，也不可过厚，叫他小觑了。”
“高句丽若问起我大唐近来的兵马，照实说，只说兵精粮足，边陲无事，不必多言。务必叫高句丽知晓，此事我大唐是认真的，断没有含糊过去的道理。”
“臣遵旨。”唐俭躬身领命，“臣回寺便办，必不辱命。”
唐俭心里也在盘算。高句丽的使团如今还在城中客馆，只是前几日细作一案，两国使团叫长安县拿了人，气氛正僵，这时候上门交涉，少不得要费些唇舌。
他偏头瞥了一眼班中的文安，倒觉得陛下这道安排，未必没有深意，真碰了钉子，这长安县拿人、查案的手段，兴许还用得上。
李世民点点头，目光在殿上一转，落到了班次里那个低眉顺眼、一直没出声的人身上。
他略一停顿，谁也不知他心里转的什么念头，末了，竟又开口道：“文爱卿。”
文安一怔，忙出班：“臣在。”
“此事，你从旁协助唐爱卿。”李世民淡淡道，“鸿胪寺与高句丽交涉、遣使，你跟着参赞，诸事多用心。”
此言一出，殿上微微一静。
文安自己更是一头雾水。他是长安令，管的是京畿的民政、治安，鸿胪寺的邦交事务，与他八竿子打不着，怎么这差事，又落到他头上了？他垂手站着，想不透，也不敢当面问。
殿上的群臣，也多半摸不着头脑，猜不透天子这是何意。
可转念再想，便又觉得理所当然：今日这事，本就是文安挑起来的，那些遗骸、那些京观，他在朝堂上讲得最动情、最透彻，陛下叫他跟着，一来顺理成章，二来，多半是看重这年轻人，有意叫他多历练，多沾些差事。
想通这一层，不少人看文安的眼神，便又添了几分异样。有羡慕的，有不以为然的，也有暗自警惕的。
武将那边，看文安的目光又自不同，这年轻人在殿上替死人争理，如今又奉旨在鸿胪寺参赞，往后与高句丽的交涉，便有他一个位子。
武将们倒乐见如此，真要交涉出了变故，朝中好歹还有个晓得他们心思的人在场。崔琰站在班中，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神色淡淡的，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卢承庆垂着眼，一言不发。
文安听着这道口谕，虽不明就里，还是撩袍跪倒，朗声应道：“臣领旨，谢陛下。”
事情一一分派妥当，又议了几件零碎小事，散朝的钟鼓终于敲响。李世民起驾回后殿，百官躬身相送，随后直起身，三三两两，往殿外走。
文安随着人流出了太极殿，一路往南，过了宫门，到了承天门外。
日头已经升得高了，秋阳白亮亮地泼下来，照在宫墙和石阶上。门外拴马的槐树下，各家的随从、马匹挤了一片。文安走下台阶，正想寻郑虎，身后有人唤他。
“文侯，留步。”
声音沉稳，文安回过头，见是兵部尚书李靖。
他停住脚步，转身拱手：“李尚书唤住下官，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靖走到他面前站定，须发花白，神色却比殿上和缓。他看着文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文侯误会了。”李靖道，“老夫此番过来，不为吩咐什么，是特地来谢一谢你。”
文安一愣，忙道：“尚书言重，下官可当不起。”
“当得起。”李靖看着他，语气郑重，“今日若不是你在殿上把这层窗户纸捅破，那些暴骨荒野的军民，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有人想得起他们；辽东的那些死难将士，也还得在那土台子里，继续立着。”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麾下死过的人，不计其数，这桩心事，老夫揣了许多年，自己没好意思提，今日叫你替老夫，替他们，喊了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到宫墙的某处，声音低了些：“当年跟着老夫一道披甲的老兄弟，十成里去了七八成，有的死在阵上，有的连尸首都没寻回来。老夫如今每逢年节，只能在院里，朝着他们殁的方向，奠一碗酒。人一死，若再没人记着，便真是什么也没了。”
他顿了顿，对着文安，端端正正地一揖到地。
“老夫，替那些死去的军民，谢过文侯。”
文安吓得往旁边让了半步，哪里敢受这一礼，忙伸手虚扶，连声说道：“尚书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下官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分内事，昨夜听了那些话，心里头堵得慌，顺口说了出来，当不得尚书如此谢我。真要说谢，该谢的是陛下，是满殿附议的诸位大臣，是那些肯叫将士入土为安的人。”
李靖听完，点了点头，道：“文侯不必过谦。这朝堂之上，心里头揣着旧账的人，比比皆是，肯当众说出来、又肯担起来的，不多。今日换了旁人与老夫说这些，老夫未必肯信，是你说的，老夫信。”
李靖看着他，呵呵一笑，也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的东西，文安一时读不懂，像是赞许，又像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