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侧，隔着两步远，站定。
“你昨夜，睡得好吗？”
花清浅侧头看他。这人问得没头没尾，可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托公子的福，做了个好梦。”
燕临川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院门口，半晌，才开口：“柳青青背后的人，似乎不止冲着她来的。”
花清浅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她抬头看他。燕临川的目光仍落在院门口，嘴角那点弧度似有似无。
“燕公子知道些什么？”
“知道一些。”他偏过头，目光终于落到她脸上，“但我想先听听，你打算怎么接这一招。”
花清浅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想看，那就看着。”
她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抬脚往院门口走去。
身后，燕临川的视线追着她的背影，眼底那点兴味，比方才浓了几分。
院门口，柳青青还在哭闹。花清浅走到陈桂香身侧，站定。
柳青青一见她出来，哭声拔得更高：“你还有脸出来！你昨夜把我打晕扔在田埂上，你安的什么心！”
花清浅没接她的话，只问了一句：
“柳青青，你说我把你扔田埂上，那我问你，我这小身板如何打晕得了？”
柳青青的哭声卡在嗓子里。
围观的村人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落在柳青青脸上。
柳青青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嚎起来：“反正就是你害的！”
花清浅笑了一下。
“我还说你半夜到我家院脚下，想偷我花家的银子呢。”
“你胡说！”柳青青脸涨得通红。
“凭什么你说的话就能当真，我说的话就是假的？”花清浅耸耸肩。
围在旁边的村民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跟着点头附和：“就是嘛，话又不是只有你柳青青说的才算真。你们家里能出给村民下泻药的人，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另一人接嘴：“可不是，当初还抢过花家姑娘的亲事呢！”
花清浅静静站到一旁，目光扫过人群。恰在这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前头，赵守礼跟着赵家婆子挤进人群，一把拉住柳青青：“青青，你这是在作甚？”
柳青青见状，立刻往赵守礼身上一靠，拽住他的袖子，眼泪又涌出来：“守礼哥，你快救救我，花家合起伙来欺负我，凭空捏造罪状污蔑我！”
赵守礼身子一僵，眉头紧皱，想推开她，可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又不好做得太难看，只能压低声音：“好好说话，成何体统？”
周围村民顿时议论纷纷。赵家婆子也在一旁数落：“你都快是我们赵家的媳妇了，行事怎么这般莽撞，哪有赵家妇人这样撒泼的？”
赵守礼抬眼往院里看去，目光落在花清浅身上，猛地一怔。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冬袄立在那儿，小脸被冷风吹得白里透红，可看向他的眼神平静淡漠，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攥紧了拳头。才两个月而已，从前那个总追在他身后、满眼都是他的姑娘，怎么就像完全换了个人？
柳青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头一刺，攥紧他的袖子，酸溜溜地唤：“守礼哥？”
赵守礼回过神，轻咳一声，转头朝花家拱手：“青青一时心急，说了胡话。我代青青，向花家伯父伯母、向浅浅赔个不是。”
他一边安抚柳青青，另一边，路口传来牛车轱辘滚动的声响，一辆牛车缓缓停在路边。
王帅道牵着王如花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糕点匣子，一边挤开人群一边扬声：“让让，让让，怎么这般热闹？”
人群里立刻窃窃私语：
“哟，这不是王地主带着媳妇回门来了！”
“果然嫁去镇上有钱人家了，瞧这身衣裳，多风光体面！”
可王帅道没往王家宅院走，反倒拉着王如花径直挤进人群正中。他的目光先扫过哭哭啼啼的柳青青，随即移向花家这边，最后牢牢定格在花清浅身上。
那目光带着打量，沉沉的，叫人浑身不自在。花清浅微微蹙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一直静静立在旁边的花清礼见状，上前半步，挡在花清浅身前，隔开了王帅道投来的视线。
王帅道肚子把身上的绸缎袄撑得鼓鼓囊囊，他费力地分开人群，一步一颠地往前挤，肚腹跟着走动微微晃动，停在众人跟前。
他拱手开口，声音洪亮：“花家奶奶安好。”
陈桂香迎上前：“王地主，怕是回错门了，你要回的门，在对面。”
王帅道摆了摆手，连忙朝身后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立刻捧着几盒包装齐整的糕点快步上前，将礼盒递出。
“并非专程回门。今日一来是陪如花回门，二来，我是特意过来，登门求娶。”
话音一落，周遭村民瞬间哗然，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拔高了几分。
柳青青错愕地转头看向王帅道，一旁的赵守礼皱紧眉头。
花清礼没动，只把手往身后一拦，将花清浅挡得更严实了些。
陈桂香脸色沉了下来：“求娶？王地主，你已有妻室，这话可不能胡乱说。”
王帅道目光一转，直直落到柳青青身上，眉头往上一挑：“这位柳姑娘，昨日你到我府上，不是说会替我提前向花家说明一切吗？”
柳青青浑身一哆嗦，身子踉跄着险些栽倒，赵守礼伸手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王地主，你胡说什么！我何时去过你的府上！”
王帅道转头看向身侧的王如花，扬声道：“娘子，你和柳姑娘素来交好，昨日她不是……”
王如花脸色发白，怯怯瞥了眼柳青青，又看向王帅道，慌忙打断：“青青，你昨日喝多了，不记得……”
柳青青挥开赵守礼的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帅道却不理会，转头对着陈桂香笑盈盈开口：“花家奶奶，浅浅姑娘过完年就十七了，又退过亲，往后哪家还敢娶？我家娘子心肠宽厚，自愿屈居妾位，让浅浅做正室大娘子。今日，我是特意登门求娶的。”
“呸！”
话音还没落，陈桂香气得面色铁青。
花清寒不知从哪儿抄来一根木棍，攥在手里，怒火熊熊，险些就要抡上去。
花清浅急忙伸手拉住花清寒：“大哥，别冲动！”
一旁原本只是冷眼旁观的燕临川眉头骤然蹙起，暗中朝身侧的龙九递去一个眼神。
龙九身形一晃，咚的一声踏步上前，周身气场凛冽。
王帅道被这骤然出现的人唬了一跳，厉声喝问：“你是何人？！”
龙九冷睨着他：“此地乌烟瘴气，听得人作呕。就你这副模样，也敢妄想求娶我家姑娘？”
王帅道脸色一沉：“你又是哪来的？”
“我是护着姑娘的人。”龙九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十足的傲气，“我家姑娘身后有贵人撑腰，还轮不到你这般人前来肆意提亲。”
周遭村民瞬间哗然，纷纷交头接耳。
柳青青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眼神躲闪。赵守礼皱紧眉头，望着眼前这乱糟糟的局面，一时进退两难。
燕临川立在花清浅身后，神色淡漠，目光淡淡扫过王帅道，没有开口，可周身的压迫感却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花清浅没看王帅道，只偏头看了燕临川一眼。两人目光一碰，她便知道，这一局，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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