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芳带着花巧月急急忙忙挤了进来，手里拎着几根发蔫的青葱，还有几个叶子枯黄、外皮干皱发瘪的萝卜。
陈桂芳抬眼扫过满堂开席的人，拔高了嗓门：“哎哟，这才什么时辰，怎么就吃上了？我们是不是来晚啦？”
棚子里一众乡亲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们身上，灶边正忙活的陈桂香也看见了，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放下锅铲迎上前：“你们怎么来了？”
陈桂芳理直气壮：“咱们好歹是亲戚，你们家上梁，我们哪能不来道贺？”
陈桂香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点蔫巴巴的菜上，气笑了：“就拿这个来贺礼？”
“这怎么了？地里现拔的，还不能换一口饭吃？”
旁边看热闹的村民忍不住低声哄笑起来，有人小声嘀咕：“好歹是桂香嫂子的远亲，又是隔壁村过来的，就算不拿布匹糕点，随个几十文份子也是该的，就拎这点放蔫了的菜……”
陈桂香压着火，淡淡开口：“上梁随礼讲的是心意。邻里乡亲要么拎鸡蛋挂面，要么封份子，礼簿上记得清清楚楚。你这一把蔫葱、几个干萝卜，我收下便是。只是丑话说前头，席上安分吃饭，别扰了吉时。”
陈桂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再说几句占便宜的话，一眼瞥见主桌那边坐着的燕临川、周掌柜一行人，气派不凡，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拉着花巧月，不情不愿地找了边角空桌子坐下。
花清浅远远瞧着，叹了口气。
热闹是真热闹，就是总有人能把好日子过出一点添堵的滋味来。她收回目光，提起酒提，又往下一桌去了。
花清浅抱着半坛酒，一桌一桌挨个添。酒香清冽，引得席间不少人笑着夸赞。
转到陈婆子、刘婆子她们这两桌跟前时，她脚步顿住，手上抱着酒坛，迟迟没有倾下去。
只淡淡扫过桌面，碗里堆得冒尖，盘子里只剩一堆啃得乱七八糟的猪骨头，几个人筷子还不停往盘子里扒拉，那吃相，当真跟饿了许久一般。
陈婆子抬眼瞧见她，笑着招手：“浅浅，旁人都说这酒香得很，也给我们倒上一点呗？”
花清浅抱着酒坛，身子没动，眉眼淡淡的：“这酒烈。若是给你们倒了，等会儿酒劲上头，嘴里没个把门的，乱嚼舌根，伤了乡里和气，这个麻烦，我可不想担。”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的动作一僵。
刘婆子脸当即沉下来：“哟，你这丫头是什么意思？旁人能喝，偏我们不配？都是来吃上梁宴的，凭什么厚此薄彼！”
陈桂香本来在旁照应别的桌子，听见这边声响，几步走过来，往花清浅身侧一站，目光冷冷落在她们身上：“要吃菜管够，这酒，你们这桌就免了。”
陈桂芳坐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捏着手里蔫巴巴的萝卜叶子，半晌不敢吭声。
旁边桌的人听见动静，也纷纷看了过来，低声交头接耳。
花清浅不再多言，抱着酒坛，转身就走向下一桌，给安分守礼的乡邻添酒去了。
青河村这一场上梁宴，算得上近些年里头最热闹、吃食最丰厚的一回。
席上众人吃得满嘴流油，足足吃了半个多时辰，一个个肚子撑得圆滚滚，却还舍不得起身，赖在凳子上闲话说笑。
多留的两桌，留给掌勺大厨、杀猪帮工，还有花家和顾家端菜跑堂的。陈桂香同李五娘她们也在这两桌，等前头宾客吃得差不多了，才轮得上她们落座动筷。
花清浅没什么胃口，只小口夹了几块红烧肉，扒了两口酸辣粉丝。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斜对面，落在陈桂芳和花巧月身上。
母女二人总偷偷往这边瞟，眼神躲躲闪闪。花巧月今日格外安静，不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抢话，只低着头扒饭，偶尔凑到陈桂芳耳边嘀咕一句。陈桂芳那个灰布包袱搁在脚边，来时瘪瘪的，这会儿鼓鼓囊囊撑了起来，边角还洇出一小块油渍。花清浅瞧着，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正看着，就见龙一走到燕临川身侧，俯在他耳边低声禀了几句，说完便转身快步往外去了。
龙九早就吃完，斜倚在墙边待命。花清浅悄悄朝他递了个眼色。
龙九立刻走过来，压低声音：“姑娘，怎么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花清浅轻声问。
“龙一派去村口守着的弟兄撞见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已经去处置了，姑娘不必担心。”
花清浅心头微松，转念又想起一事，转头看向一旁的陈桂香，见大桶里剩下的肉菜堆得满满当当，今天宰了两头猪，剩菜着实不少。
她往龙九跟前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这么多肉，分一些送去给山上那些弟兄尝尝鲜吧，他们人多，都是跟着他办大事的。”
龙九颔首：“属下会吩咐下去，适量分送，不多拿。”
前头的席间依旧笑语不断。
“今天这席，真是吃撑咯！就算过年不添年货，我这肚子也满足啦！”
陈桂香笑着回李五娘：“瞧你说的，日子只会一年比一年更好。”
“是是，年年都要好！”
宾客渐渐散得差不多，剩菜剩饭堆了好几大桶。正收拾着，就看见陈桂芳、陈婆子、刘婆几个，手里大碗小碗装得冒尖，拎着东西往外走。
旁边顾秋菊瞧见了，想上前拦，花清浅轻轻拉了拉她：“算了，人家要拿，咱们也不好当众落面子。”
谁知道没片刻功夫，这几个人又折返回来，凑到陈桂香跟前，脸上堆着笑。
“看你们收拾得忙，洗碗的活交给我们吧，我们来搭把手！”
花清浅眉梢一挑，不过转念一想，有免费的人帮忙洗碗倒是省事，不然这么一大堆碗筷，今天自己怕是躲不掉这份苦力。
她也不点破，淡淡应下：“那便劳烦几位了。”
周掌柜面上染着一层浅浅酒意，眉眼舒展，今日这席吃得舒心，只是一品楼铺子里还有要务，便起身拱手告辞。
花茂田、花茂森还有里正几人陪着萧神医喝得有些上头，晕乎乎的，被家里小辈搀扶着，送到偏屋歇息去了。
花清浅站在原地，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龙九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她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发重了。方才她分明瞧见，燕临川已经独自往外走，去了他那处清竹院。
燕临川踏进清竹院的时候，所有护卫整齐列队，垂手而立。这院子名字是他亲自取的，早前派人上山挖了好些观赏竹移栽进来，看着是寻常护厝天井格局，侧边后院一片幽幽竹影。只是隔间里头的布置，木架搭成一格一格，上下两层床铺，住着二十好几号龙字头护卫。
“怎么回事？”燕临川声音压得很低。
龙一上前一步回话：“回公子，方才宴席热闹的时候，有人悄悄摸过来踩点。”
燕临川的视线落在竹林边的石块上，石缝间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暗红血迹，眉头微微蹙起：“清理干净。”
说罢，他走到院中那一处原木搭成的小茶座坐下。龙一连忙上前，给他斟上一杯凉茶压酒。
“是战延吉那边的人？”
“主子，两批人，还有一批京城那边过来的。”
龙一心里疑惑：“他们到底想做什么？难道是不信主子当真只是来乡间游山玩水、静养避世？难不成……？”
“怎么，怕我造反？”
燕临川抬眼，眸光淡淡，听了这话只轻轻一笑，笑意里没半分暖意：“慌什么，此处没有外人。我父王本就有资格坐那个位置，当年的帝位，原该是父王的。只是父王厌烦京城里面无休止的权谋厮杀，不愿卷入纷争，才主动请旨去镇守边疆，做个闲散藩王。”
龙一屏息凝神，垂着头不敢多言。
竹风吹过，竹叶沙沙轻响，衬得院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燕临川的手搁在原木桌面上，指尖一下、一下轻轻叩着，节奏不紧不慢。他抬眼看向龙一，声音沉稳：“把青河村这边的事加快进程。高墙筑起来之前，周遭值守的护卫再加一倍。”
龙一心头一凛：“公子是觉着，北境那边借着送银子这事，是在故意挑衅？”
燕临川淡淡应了一声，正要再吩咐，龙一忽然想起一桩事，往前半步。
“主子，还有一件事。”
“讲。”
“方才那伙人撤离的时候，马车在路上停过一阵子。”
燕临川眉峰微挑：“停了？”
“是，恰好遇上陈桂芳和花巧月，在路边说了几句话，隔得远，听不清内容。”
燕临川眸色冷了几分：“盯紧她们二人，看看她们背地里要搞什么名堂。”
“属下明白。”
另一边，花清浅带着龙九往花家院子走。她时不时揉了揉右眼，心头惶惶。
“龙九，我今天右眼皮跳了一整天，总觉得要出事。”
龙九脚步微顿，语气笃定：“姑娘放心，有我在，必定护你周全。”
花清浅应了声谢。刀光无眼，上一回的凶险她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可刚踏进院门，她停住脚步，后知后觉回过神来：“不对。陈桂芳跟花巧月，怎么突然这般殷勤？方才我们在外头忙活的时候，她们抢着包揽洗碗的活。还有那个包袱，来时瘪的，走时鼓的，花巧月今天又安静得反常。走，过去瞧瞧。”
灶房这边，陈桂芳正凑到陈桂香跟前，脸上堆着笑意。
“桂香，我听人说，年后你们花家还要接着翻盖院子？”
陈桂香斜睨着她，一眼就看穿她那点心思，没接话。
陈桂芳搓着手，继续诉苦：“你看我一个寡妇，带着孙儿孙女过日子，实在艰难。顾家、燕公子他们都能在青河村置大院，我们……”
“你是想让我们花家盖房的时候，匀出两间屋子给你住？”陈桂香直接戳破她的盘算。
陈桂芳脸上一讪，瞥见走过来的花茂林，连忙扬声唤：“茂林哥！”
陈桂香当即狠狠瞪了她一眼。
花茂林脚步一顿，头皮一麻，慌忙摆手，“别、别这么喊我，我还有事，要跟里正去村学那边安排事宜！”话音落，脚底下抹油一般，一溜烟跑远了。
陈桂香收回看向花茂林背影的目光，眼神冷下来，直直看向陈桂芳。
“你从前那些旧事，我懒得去翻。你男人当初是你自己情愿嫁的，他上山失足摔下去，是他命里该有的劫，怨不得旁人。可你要是敢把歪主意打到我们花家头上，打我老头子、打我们一家人的主意——”
她话顿住，身上那股常年持家的悍气一下子压了过来，灶房里的空气都静了几分。
陈桂芳被这一顿压得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一时接不上话。花巧月赶紧上前一步，赔着笑打圆场：“桂香奶奶，您消消气，我奶奶就是嘴碎，没别的意思。其实我们来，也是替陈家村里正带句话，听说你们要建村学了，那边托我们问问，能不能让陈家村的娃子也过来读书。”
陈桂芳这才缓过劲来，连忙点头：“对对，是这个事，我差点忘了。”
“这事，得找茂林商量才是。”陈桂香半点好脸色也没给她，目光却直直落在陈桂芳鼓鼓囊囊的布包上，冷声开口，“少想些旁门左道的心思。今日肯留你坐席吃东西，你自己说说，你那包袱里头藏的，是不是方才席上的肉？”
一句话戳破，陈桂芳的脸唰地沉了下去，手不自觉往包袱上按了按。
花巧月连忙帮着辩解：“桂香奶奶，我奶奶也是饿怕了。这青河村里，哪家不是等到过年才能尝上几口肉，平日里都紧巴巴地省吃俭用。”
陈桂香嗤了一声，不软不硬地回过去：“光景不好我们都晓得。今天能宰两头猪，是我们花家托了我儿媳的本事，也沾了燕公子的情面。席上吃食，我们也没小气，敞开了让大伙吃。可吃归吃，偷偷往包里兜藏，又是哪门子道理？”
花清浅和龙九就站在灶房门口，把这一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花清浅眸光微敛，方才那股不安又浮了上来，陈桂芳单单为了一口肉来的？那包袱鼓成那样，光装肉可撑不出那个形状。
花巧月打圆场的话也接得太顺，像是早想好了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