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光天、光福?”
许大茂弹了弹烟灰,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听哥一句劝,这下乡插队,可是条康庄大道啊!”
谁知刘光天没有说话,刘光福却低着头,声音闷闷地回了一句:“我们……就是来报名的。”
“嗯?”
许大茂夹着烟的手指一顿,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本来他说这些都是逗俩人玩儿的,毕竟这城里的人,谁放着四九城的户口不要跑去农村刨食?那不是傻是什么?
没想到人家兄弟俩居然来真的……
“不是,光福你说真的?”他赶紧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们俩跟家里商量了吗?你爸他能点头?你哥前脚刚跑了没几年,你们哥俩要是再……”
“大茂哥。”刘光天抬起头,指了指上边裹着的纱布,惨然一笑:“我们再不走,早晚要被我爸给活活打死,天天吃不饱还要挨打挨骂,与其在家里受罪,还不如出去搏一条生路。”
许大茂看着对方头上那带着血迹的纱布,不禁有些无语。
刚见面他就注意到了,本以为是对方不小心碰到哪儿了,没想到是被刘海忠给打的……
他也知道刘海忠那是七级锻工,手劲儿大,但这当爹的打孩子,有这么实心眼儿的吗?往头上打呀?是亲生儿子还是生死仇敌啊?
反正许大茂觉得,以后自己的孩子,他是绝计舍不得这么往死里揍的。
“唉……你说的也对,留在家里对你们来说,确实有点儿难熬……”
许大茂又给俩人发了两支烟:“这事儿就算你们铁了心的要去,也得你爸同意吧?你们俩就这么跑出来,不跟他商量商量?”
“我们非去不可!”刘光天脖子一梗,眼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他不同意就是对抗国家政策!”
“……”
许大茂把到了嘴边儿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敢再劝了,好家伙,这都上升到政治高度了……还是让老刘自己扛吧……
“谁呀?这么大口气,要对抗国家政策?”
随着声音响起,街道办事处王主任走了过来:“是你啊?许大茂?”
“呦,王主任,您来了?”许大茂转身陪着笑脸,连忙摆手:“我哪儿有那胆子啊?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呐!”
“哼,我谅你也不敢!”王主任瞥了他一眼,掏出钥匙打开了办事处的大门,带头走了进去。
三人赶紧跟在身后。
一进屋,许大茂进屋赶紧找个椅子坐下歇歇蛋……这会儿娄晓娥还没来,他还是先坐着看热闹吧。
王主任坐定后,仔细打量着面前刘光天跟刘光福,思索了一番之后问道:“你们俩是……95号院里,刘海忠家的老二……跟老三吧?”
不等两人说话,她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是来看工作分配的吧?我都说了多少遍了,现在名额紧张,还没下来呢,有了消息自然就会去通知你们了,你们要耐心等待,不能……”
公式化的回答张口就来,看来是没少被人问,也没少回答。
“王主任,我们两个不是来问工作分配的。”刘光天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打断了王主任的台词:“我们是来报名下乡插队的!”
“啊?什么?”
王主任的常用话术还没说完就被被打断,这让她很不高兴,但听到有人要主动报名下乡插队,顿时转怒为喜:“你们俩是说……要主动报名,下乡插队?”
“这可是严肃的问题,不能开玩笑!”她又不放心地确认了一遍,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是的!没开玩笑!”刘光天声音比刚才更坚定,再次重复道:“我们哥儿俩,都要下乡插队!”
“好、好、好!”王主任连声叫好、一脸的欣慰:“难得你们有这份觉悟,响应国家政策,很好很难得!”
“待会儿等我们工作人员到了,就可以给你们办手续,正好这一批就要满了。”一边热情地招呼两人坐下,一边翻找着表格,嘴里还不忘问道:“你父亲呢?刘海忠他来了没有?待会儿还需要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其实并不一定需要刘海忠同意的,因为当时是政府动员、个人自愿,尚未形成强制性的制度。
严格来说,政策上没有明确规定必须家属签名或者同意……
下乡插队强调个人自愿,由街道、学校进行动员宣传,有志青年自己填写报名表格。
虽然政策不要求签字,但是由于当时报名者大多为16-18岁的未成年人,街道办事处和学校在审批时,实际上都会征求家长意见。
如果家长表示强烈反对,基层干部通常不会强行批准。
“不用征求他的意见。”刘光天一把拽过身后的刘光福,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我和我弟弟都这么大了,能对自己负责!我们坚决要去下乡插队!”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王主任眉头一皱,觉得这刘家老二有点叛逆,忍不住教育道:“刘海忠是你的父亲,他的意见还是很重要的,你们还小,不懂得家里大人的良苦用心,都是为了你们好,以后等你们做了家长就会明白了……”
“为我们好?”刘光天猛地抬手,指了指头上的纱布,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都把我们打成这样了,也是为了我们好吗?他都没有把我们当成儿子,天天虐待我们,他的意见有意义吗?”
说罢脱下上身的衣服,露出后背展示。
许大茂一眼望去,吓得手一哆嗦,烟灰直接落到裤裆上,赶紧弯腰对着猛吹……
只见那原本该是光洁的后背上,密密麻麻全是伤痕。
旧的疤叠着新的痕,青紫交错,红肿未消,有的地方还结着黑紫色的血痂。
远远看去,竟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渔网,又像是一件做工粗糙的“毛衣”,就是针眼儿有些大……
“嘶……”
“这、这、这也太狠了!”王主任看的直抽凉气,刚端起茶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她把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的刘光福:“难道你也是?”
刘光福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咬着牙,三两下扯掉了自己的上衣,进入了展示环节。
“嘶……”
“嘶……”
“嘶……”
“嘶……”
此时,刚好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来上班,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进来就看到这么刺激的场面,一个个都快把屋里的冷空气给抽空了……
紧跟着议论声就炸开了。
“哎呦喂!这两位小同志……这是从哪儿解救出来的?这是刚受完刑啊?”
“这后背……都被打成田字格了!”
“谁这么狠心啊?下这么重的手?这得多大的仇啊?”
“小同志,你们这是……招了没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