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傅,别磨蹭了,杨厂长估计就在办公室里等着呢。”
杨保国主抓生产,所以这事关七级锻工,他必须得知道情况。
保卫科干事跟着刘海忠一路催促,这才费了老大工夫回到红星轧钢厂,回来先到厂办汇报工作。
刘海忠闻言,走路就更慢了,但是还不得不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他不敢不去,心里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没准儿杨厂长看在自己是七级锻工的份上……
厂长办公室里,杨保国正背着手站在窗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刚接到南锣鼓巷街道办事处的电话,事情前因后果,都清清楚楚的跟他做了详细的说明。
他想不到这个偷偷放匿名信的胖子,居然还有这么胆大妄为的一面……
原本以为易中海之前反映的打孩子,不过是那个年代常见的,甚至可以说是为了孩子好,不得不动手的粗暴教育,顶多也就是关起门来的自家家务事。
没想到真有在这方面出类拔萃的人才,把孩子打的头破血流都不算,还敢把这种野蛮行径带到街道办事处,当着干部的面对儿子行凶。
刚才的电话里,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还很客气的问他,你们红星轧钢厂的生产方面是谁管的?抓的可真不错,工人的工作热情怎么那么高?在车间抡大锤没有抡够,还要回家抡皮带?
这话什么意思?
自己可是主抓生产的,那意思我杨保国只知道抓生产指标,不注重工人的思想教育,是个“跛脚”的领导呗?
一个街道办事处主任都敢阴阳怪气的跟自己说话了。
“邦、邦邦!报告!”
“进来!”
杨保国背对房门,站在办公桌的电话前边运气……
“杨……杨厂长。”刘海忠进屋就赶紧弯腰九十度,声音都在打颤。
“刘海忠,你可真有本事啊!”杨保国猛地转过身,“嘭!”的一声,猛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子都在乱颤,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天天在家虐待自己孩子,被两个亲生儿子联名举报到街道办事处,逼得孩子下乡插队逃命?居然还敢在街道办事处当众行凶?你把我们红星轧钢厂的脸都丢尽了!你那个七级工的评级是怎么评上的?你的思想觉悟都喂了狗了吗?”
唾沫星子隔着两米远,依旧喷了刘海忠一脸。
他不敢擦,也不敢辩解,只能低着头,任由杨厂长口中那倾盆大雨倾泻而下。
“你立刻给我反省!然后写检查!全厂通报批评!取消本季度奖金还有年度评优资格!要是再有下次,直接记大过处分!”
杨保国最后扔下这几句话,像几座大山压在刘海忠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厂长办公室的,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锻造车间。
车间里热火朝天,巨大的锻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炉火映红了工人们的脸,汗水挥洒在滚烫的钢坯上,激起一阵阵白烟。
看到刘海忠进来,原本嘈杂的车间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随即又恢复了喧闹。
“哟,刘师傅回来了?”
“刘师傅,听说厂办找您,是有啥好事啊?是不是要提拔您当车间主任了?”
“就是,这么大的喜事,您怎么着不得先给来圈儿烟?”
“刘师傅是个大气的人,光来根烟怎么行?怎么着不来顿酒庆祝一下?”
“对对对,刘师傅,您嘛时候当车间主任呀?”
“就在今天!就在今天!哈哈哈哈……”
“……”
周围关系好的工友和那一帮子徒弟全都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七嘴八舌地开口恭喜。
从这方面来看,刘海忠在车间里的威望确实不低。
因为他带徒弟多,而且平时教手艺也不藏私,所以在工人中间还是挺受拥护的,大家都愿意捧他的场。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听着这一句句刺耳的“恭喜”,刘海忠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摆了摆手,声音干涩:“不……不是升职,只是一些小事……家里的私事……”
他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自己藏起来。
“小事?私事?怎么会叫到厂办去?”工友们面面相觑,显然不信,有人嬉皮笑脸地凑上来:“老老刘,你别是在跟我们这儿玩儿深沉,是不是准备让厂里的大喇叭给我们一个惊喜,宣布你高升了?”
“去去去!都忙你们的去,真没有!”刘海忠心里烦躁,挥挥手打发众人。
就在这时——
“滋啦——喂、喂、喂!”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过后,厂区那悬挂在高处的广播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
原本喧闹的车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竖起了耳朵。
刘海忠的脸在这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煞白如纸。
膀胱一阵发紧,差点儿随着这电流音当场失禁。
在这个年代,大喇叭广播那基本都是大事,要么是重要通知,要么是表彰先进,要么……就是批判典型。
紧接着,一个严肃、刻板,毫无感情色彩的女播音员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了整个红星轧钢厂的每一个角落:“通报,通报。锻造车间七级锻工刘海忠,思想觉悟低下,作风粗暴野蛮。今日在街道办事处,因家庭纠纷当众行凶,造成恶劣社会影响,严重损害了工人阶级形象。经厂领导研究决定,给予刘海忠同志全厂通报批评,责令其反省并写出深刻检查,取消本季度奖金,取消本年度先进生产者、五好职工评选资格……”
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刘海忠的脸上。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哎哟!原来不是要高升,合着是被通报批评了?”
“真没想到啊,老刘平时看着对徒弟挺仗义的呀,怎么在家还这么打孩子?还打到街道办事处去了?”
“怪不得刚才脸色不对,原来是挨批去了。”
“车间主任是当不了了,丢人现眼倒是就是在今天……”
“……”
那些刚才还围着他叫“刘师傅”的工友们,此刻都神色古怪的看着了过来。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得刘海忠体无完肤。
“你……你们……”
刘海忠指着周围的人,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骂,想发火。
可是,一股巨大的气血猛地涌上心头,堵住了他的喉咙。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工友们那一张张神色古怪的脸变得扭曲、模糊。
耳边那些窃窃私语声变成了巨大的嗡嗡声,震得他头晕目眩。
“我……我……”
刘海忠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微弱的音节,随即双眼一翻,那肥硕的身躯晃了两晃,像一截被锯断的腐朽木桩子,“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满是油污和铁屑的水泥地上。
“哎呀!老刘晕倒了!”
“快!快叫医务室!出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