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这不是刘海忠刘师傅吗?您躲那儿干嘛呢?您家俩孩子都要走了,您不过去合个影?”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那叫一个大……瞬间刺破了现场的嘈杂,把刘光天、刘光福和吴小环的目光齐刷刷地吸引了过去。
只见刘海忠正缩在一棵大槐树后面,帽子压得极低,两只手抬高挡着脸,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圆球。
被邻居这一喊,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那张老脸红一阵白一阵,手都忘了放下来。
他心里那个悔啊,那个恨啊。
恨这两个逆子不争气,非要闹着下乡,让他这个四合院前二大爷、七级钳工、车间里的技术骨干在街道和厂里都丢人现眼。
又恨自己心软,明明发誓不来送行,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
这会儿被当众点破,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两巴掌,觉得自己没脸见人。
“刘海忠!既然来了,就赶紧过来!快点!”王主任也看了过来,乐呵呵地招了招手,声音洪亮得像是在表彰先进:“这可是光荣的事儿,家长得来撑场面啊!别磨磨蹭蹭了!”
几个热心的大妈不由分说,连推带拉地把刘海忠从树后头请了出来。
刘海中被推搡着,踉踉跄跄地挤到了家人的身边。
他站定后,还要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只是那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两个儿子,也不敢看周围那些似笑非笑的邻居。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扒光了游街的小丑。
刘光天眼神复杂的望着这个带给自己无数伤痛回忆的人。
看着父亲那副狼狈又滑稽的模样,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想要拒绝跟他合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站的更笔直了。
刘光福转头看了看,嘴唇颤抖了几下,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最终还是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爸……”
刘海忠身子一僵,把目光从瞟周围人表情上硬生生地挪了回来,聚焦到了自己最小的儿子脸上。
那张还有些稚嫩的脸上带着紧张、惶恐,还有一些期盼,看得他鼻头有些发酸。
自己的孩子,看到自己的表情也太丰富了……
“老刘……”吴小环在一旁抹着眼泪,声音里带着央求:“孩子们就要走了,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刘海忠闻言思绪翻腾,老大刘光齐跑了,那是真的跑了,再没有回来过。
现在老二跟老三也要走了,这一去……那是真正的天南地北。
还回不回来……以他们之间这别扭又疏离的父子感情,估计以后也是难见到了。
想到这里,胸中的怒火又要升起来,但看到妻子那带泪的目光,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那股子火气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光福……”刘海忠努力平复下自己的心情,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平心静气的对儿子说道:“你和你哥既然选择去了农村,那以后一定要努力拼搏,活出个人样给老子看看!别让……别让老子看不起你们!”
说完之后,他猛地别过头去,抬起那粗糙的大手,用手背狠狠抹了抹眼角。
脑海里突然想起那天街道办事处里,那位大妈劝他的话:“到哪儿不都是你的种?”
对!这俩兔崽子跑到哪儿都姓刘,都是我刘海忠的种,哼!
“都站好站好!准备开始照相了!”
王主任举着铁皮喇叭,嗓门洪亮,试图把现场有些失控的情绪重新拢回来。
吴小环赶紧胡乱抹了一把脸,强忍着抽噎,颤抖着手搭在前排刘光天的肩膀上。
刘海忠也赶紧有样学样,就是手劲儿太大,把前边儿的刘光福吓的一激灵差点儿跳起来……
“看这里!看这里!”
照相师傅把头钻进黑布蒙着的相机后头,举起一只手示意都看向这边。
“咔嚓!”
随着摄影师按下快门,这张充满了惊讶、不舍、严肃与无奈的全家福,被永久地定格在了这个年代,这个时刻。
照片里,刘光天满脸肃穆,仿佛要去奔赴刑场。
刘光福瞪大了眼睛,一脸惊魂未定。
吴小环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而刘海忠,嘴角僵硬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想要掩饰却又无处安放的慌乱。
随后,知青大合影,锣鼓声再次喧嚣而起。
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散去,卡车已经发动。
刘光天兄弟俩爬上敞篷的车斗,趴在栏杆上往外面看,却发现自己的父亲一手举着个包袱,另一只手拉着母亲,仗着身高体胖,努力的挤开人群冲了过来。
“光天!光福!接着!”
他在靠近后车门的位置后,用力的把沉甸甸的包袱抛了上来,正砸在刘光福身边的阎解放身上……
“哎呦……这啥玩意这么沉?你爸在里边儿裹的,该不会是砖头吧?”阎解放还想打开看看,却被刘光天一把抢在手里。
“到了地方保重身体!别给老子……别给家里丢人!”刘海忠的声音夹杂着发动机的轰鸣和周围的嘈杂里,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记住,你们在四九城还有一个家!这是你妈让我说的!”
卡车缓缓启动,车轮卷起黄土。
刘海忠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儿子,嘴唇蠕动了一下,极轻地补了一句:“别学你们大哥……”
这一句声音太小,估计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刘光天低头解开包裹一看,点心、罐头、还有几个油纸包散发着肉香。
而在最底下,压着一个手卷包。
刘光天颤抖着手解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全国通用粮票,还有几十块钱。
他迅速把包袱重新系死,死死抱在怀里,兄弟俩赶紧又趴到栏杆处往外望。
卡车已经加速,就要驶出街道口。
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总是背着手、挺着肚、一脸严肃的父亲,此刻正站在路边的尘土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直到彻底看不见。
这一去,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两行热泪,终于顺着刘光天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