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的后事是何雨柱出面张罗的。
院里没人愿意掺和,搁以前,谁家有个红白事,邻居多少都会搭把手,可贾家不一样。
秦淮茹活着的时候把能借的钱都借遍了,能欠的人情都欠光了,再加上易中海也被抓走了,这事儿还跟抢有关,所以死后连个愿意帮忙的都没有。
何雨柱站在西厢房门口,看着里头黑洞洞的屋子,骂了一句“人都死了还计较什么”,撸起袖子把事揽了过来。
许大茂帮着出去借了辆板车,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烟,把板车往院门口一停,拍着车把子冲何雨柱喊:“傻柱,你说我这辈子给人借过几回车?第一次就是帮你拉死人,你欠我的可太多了啊,你自己心里有没有个数?”
何雨柱正在屋里翻秦淮茹的户口本,闻言头也不抬:“你少废话,哪天你死了我也给你拉,咱俩两清。”
“呸呸呸!”许大茂把烟头往地上一摔:“会说话不会?你才死了呢!我许大茂命硬着呢,且活着呢……阎王爷可不收我。”
“那是阎王爷嫌你烦。”
“嫌我烦?我看阎王爷最该收的是你这张嘴。”许大茂走进屋来,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收,声音也低了几分:“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何雨柱把户口本合上叹了口气:“唉……明天火化。”
“那行,明儿我跟你去。”许大茂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何雨柱,假装在打量屋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反正我在家也是闲着。”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根烟递过去,许大茂接过来,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再开口。
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又死活落不下来。
东郊火葬场,秦京茹领着两个丫头,李怀水、何雨水都到了。
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追悼会,连个哭丧的人都没有。
秦京茹倒是哭了,可她一个人哭不出什么声势来,抽抽搭搭的,反而显得更冷清。
何雨柱穿着那件军干服站在最前头,看着烟囱里冒出来的那缕烟,出神了很久。
许大茂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有贫嘴,过了一会儿递了根烟过来,何雨柱接过去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走吧……”许大茂拉了他一把,低声说道:“差不多了……走吧。”
何雨柱没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是秦淮茹临死前那张惨白的脸。
这张脸算计了他半辈子,从食堂带饭到借钱借粮票,从帮忙带孩子到替棒梗收拾烂摊子,一遍一遍地把他那点可怜的工资掏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恨过她,可现在人烧成了一缕烟,这些恨忽然没处搁了。
“走吧。”
他把烟头踩灭,转身走了。
骨灰盒是何雨柱捧回来的,放在自家柜子顶上,用块儿蓝布盖着。
他把布盖上去的时候手顿了顿,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说你算计了一辈子,最后落了个啥……”
然后把布盖严实了,转身去做饭。
…………
几日后,聋老太太、易中海、杨保国三人被安排游街,然后开公审大会。
那是入冬前的最后一个暖和日子,太阳白花花地照着,街上挤满了人。
三辆卡车慢慢开过街面,车斗里押着的三个人脖子上挂着大木牌,名字上打着红叉。
聋老太太的牌子最轻,可她年岁最大,几天的关押已经把她熬得只剩一口气了,歪在车斗栏杆上,脑袋耷拉着,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里含含糊糊不知在嘟囔什么,没人听得清。
易中海站在她旁边,腰背佝偻得像个七十岁的老头,明明才五十出头的人,几天工夫头发白了大半。他眼睛空洞洞的,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嘴唇微微翕动,反复念叨着两个字,旁边押解的人听了几遍才听清,“粒丹”。
谁也不知道粒丹是谁,也没人在意。
杨保国站在最边上,挺直了腰板,面无表情。
他当过兵,打过仗,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可站在这个卡车斗里,面对满街投来的目光和飞上来的烂菜叶,他还是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天。
底下有人喊口号,有人扔东西,有人冲上来吐口水,黏糊糊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躲,也没法躲。
卡车在几条主要街道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批斗会场。
三人被押下车,跪在台上,接受了一轮又一轮的批斗,一直折腾到天黑,聋老太太扛不住了。
她本来就年迈体弱,几天的关押审讯把她熬得油尽灯枯,游街的时候被风吹了一路,批斗的时候跪了大半天,等押回临时关押点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软成了一摊泥,当夜就断了气。
一床破席子卷了,拉走了。没有人送她,也没有人问。
这个在四合院后院里威风了几十年的老太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易中海和杨保国坚持到了公审大会。
公审那天是个阴天,风很硬,刮得人脸上生疼。两人被押上台,罪名一条一条念出来,底下乌泱泱的人群鸦雀无声。
最后宣判:反革命罪,特务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易中海听到死刑两个字的时候,腿一软,被旁边的押解员架住了。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到死他都在惦记着那个孩子,以为自己易家还有香火。
他不知道秦淮茹临终前已经把真相捅破了,不知道那个孩子姓何不姓易,不知道自己的念想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空。
杨保国没有说什么,他站在那里,脸色灰白,但腰板还是直的。
他想过自己会怎么死,打仗的时候想过,搞地下工作的时候想过,解放后倒没再想过了。
没想到最后不是死在战场上,也不是死在病床上,而是死在了刑场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年轻时候从那个院子里逃出去的夜晚……他翻过墙头,摔在巷子里的泥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时候他以为跑掉了就能活出个人样来,没想到兜兜转转几十年,最后还是栽在了那个院子里的人手里。
宣判结束后,卡车并没有停在街头,而是直接拉上了封条,一路向南开去。
车子穿过永定门,最终停在了先农坛东侧那片荒凉的砖瓦场里。
这里没有看客,只有几辆军绿色的卡车和荷枪实弹的卫戍区战士。
两声枪响,一前一后,隔着不到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