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水!快醒醒!”
何雨水是被晃醒的,不是那种迷迷糊糊感觉炕在轻轻摇的晃法,是整个人从沉睡中被一股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力量猛地推了一把,落下来的时候后背撞在床沿上硌得生疼。
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窗格子咯咯响,桌上的搪瓷缸子在桌面上来回滑动,咣当一声翻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地在震!”她一把推在李怀水后背上:“你感觉到了没有?地在震!”
“是地震。”
李怀水已经坐起来了,伸手一把捞住快要滚下床的青青,扭头安抚道:“但不是咱们这里,这只是余震。”
他翻身下了床,脚踩在青砖地上的时候整个地面都在发颤,不是轻微的抖动,是从脚底板一直传到膝盖、传到腰、传到后背的那种闷闷的、深沉的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整个地面都活了过来。
李怀水一只手把青青抱在进怀里,另一只手去够炕那头还在熟睡的李沐阳。
四岁多的孩子睡得沉,居然还没醒。
“赶紧起来!抱着孩子去中院!地震的时候不能待在屋里,得去空旷的地方!”他把沐阳塞进何雨水怀里,自己夹着青青去开房门。
门闩被地震震歪了,拉了两下才拉开,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响。
院里青砖地面肉眼可见地在起伏,老槐树的枝丫疯狂摇晃,叶子簌簌往下掉,有几根枯枝咔嚓一声从树冠上折下来砸在地上,瓦片从屋檐上滑下来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后罩房的屋檐灰土噗噗往下掉,整间屋子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木头扭曲声,像是房子自己也害怕了在浑身发抖。
何雨水抱着沐阳冲出后罩房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李怀水回手拽了她一把。
李沐阳终于醒了,被颠得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声在凌晨的院子里格外尖锐。
李怀水把青青夹得更紧了些,瞬间用精神力瞬间扫了一遍全院,确认各屋的人都还在屋里没有被砸到,然后朝中院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地震!都出来!别在屋里待着!”
东厢房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灯泡被震得接触不良,刘海忠推门出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框上掉下来的灰土糊了一脸。
这会儿他只穿了件汗衫光着脚,二大妈吴小环跟在后头趿拉着布鞋,两个人互相扶着从自家门口跌跌撞撞跑出来,一路上脚下就没停过晃。
吴小环手里攥着把蒲扇……大概是跑之前下意识从枕头边抓的,到了中院才发现自己拿了把扇子。
李怀水又来到后院西厢房的门口,一脚就踹开了门,何晓跟许三多正睡得四仰八叉……
“还睡?这个时候你们俩怎么能睡得着?”
俩人被李怀水一手一个从被窝里提溜出来:“赶紧跑,去中院!”
何晓光着脚站在青砖地上还在揉眼睛,嘴里嘟囔着干嘛呀我正做梦呢,许三多倒是清醒得快,拽着何晓的胳膊就往外跑。
中院里何雨柱已经冲出来了,光着膀子只穿了条大裤衩,光脚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差点踩着门槛上掉下来的半块瓦片。
“三多!何晓!雨水!怀水!你们出来没有?”
他第一反应不是往院子中间跑,而是转过头往后院的方向冲……冲到一半看见李怀水夹着青青,身后跟着许三多跟何晓,还有抱着李沐阳的何雨水,几个人一块儿从月亮门里跑出来了,这才停住脚步。
“赶紧!都到院子中间站着去!”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转身又要往回跑:“大美!出来了没有?”
“在这儿呢!”
许大美就在他身后……身上也是就披了件衬衫,连扣子还没系全……
她怀里抱着从屋里抢出来的户口本和结婚证……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拿这两样,后来自己都说不清楚当时是怎么想的,大概是因为这两样东西搁在枕头边的小抽屉里离手最近。
何雨柱冲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了院子中间。
前院的人也出来了。
阎埠贵披着件汗衫从前院跌跌撞撞进了中院,一手扶着墙一手拽着三大妈杨瑞华。
三大妈怀里抱着阎埠贵的收音机……
阎解成和于莉跟在他们身后。
“妈,地在晃!”于莉的头发散着脸上惊得煞白,扶着三大妈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房子会不会塌?会不会塌?”
“地震……这是地震!我这活了六十多年,在四九城还没经过地震!”
阎埠贵走到槐树底下抬头看着老槐树的枝丫在夜空中疯狂摇晃,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整话来:“解成你们别站在屋檐底下!也别站槐树底下来!都离房子远点儿!老刘!老刘你出来没有!”
“出来了!”刘海忠在黑暗中应了一声……
太黑了,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只能借着月光和远处偶尔闪一下的闪电。
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天,看样子是要下雨。
全院人如今都挤在中院的空地上,仿佛要开全员大会……
大人抱着孩子,光着脚的踩着碎瓦片的,披着汗衫的攥着扇子的,所有人都在抬头看着老槐树的叶子疯狂摇晃,听着瓦片从屋檐上滑下来摔碎在青砖地上的脆响。
地面还在晃,不是持续的晃,是一阵一阵的,忽然来那么一下,脚底板踩在青砖上能感觉到一种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闷闷的震动。
每晃一下,就有人不自觉地倒吸一口气,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在怀里,沐阳已经不哭了,瞪着眼睛看着摇晃的树叶子,青青把脸埋在何雨水的肩膀上拿手捂着耳朵。
何晓光着脚站在许三多旁边,忽然低声问道:“爸,你看树在掉叶子,是不是树也怕地震?”
何雨柱没答话,只是伸手把两个小子的脑袋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手掌在他们湿漉漉的头发上轻轻拍了拍。
震感完全停下来是一个多小时后的事。
凌晨五点左右,地面终于安静了,但全院人没有一个敢回屋的,就在中院坐着站着蹲着挨到了天亮。
何雨柱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回灶房拎了个煤炉子出来搁在槐树底下烧了壶水。
灶房的灶台震裂了一条缝,但还能生火,他把水烧开了给大伙一人倒了一搪瓷缸子热水。
凌晨的风裹着雨前的湿气吹在身上居然有点凉,也不知道是气温真降了,还是人心里发毛产生的错觉。
天亮之后天阴沉沉的开始下小雨,雨丝细密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簌簌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