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呀？信上到底怎么说了？”
三大妈杨瑞华站在阎埠贵跟前，围裙上还沾着洗菜溅的水，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信纸一眨不眨。
阎埠贵坐在椅子上，信纸摊在膝盖上，眼镜搁在鼻梁上，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松一会儿紧，嘴角刚翘起来又抿回去，眉头刚展开又拧起来。
他已经这么来回变了好几轮了，还是一个字儿都没往外蹦。
“这没来信的时候你总念叨，来了信看了你又不吭声……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叹气的，你这脸色倒是变得挺快……你这是要急死我？”杨瑞华往前又走了半步，手从围裙上拿下来往膝盖上一拍：“你赶紧说说解放写了什么呀！我们都等着听呢！”
阎解成靠在门框上，看看他妈急得直拍腿，又看看他爸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把缸子从嘴边拿开，斟酌了一下措辞，以一种很善解人意的语气开了口：“爸，老二是不是没考上？您也不用这么受打击，他以前上学的时候学习就不怎么样，回回考试都是不及格，这次没考上也是……嗷！”
于莉在他旁边坐着，手里正缝一件小孩儿的衣服。
如今肚子已经显怀了，针线活只能搁在膝盖上做。
她听到“没考上”三个字的时候针尖在布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抬起手，在阎解成后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阎解成话没说完就被打断，回头看他媳妇儿，于莉头都没抬继续缝她的褂子，针脚走得又密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掐人的不是她。
阎解成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后半截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阎解旷站在门口，他刚从中院的西厢房过来，身上还穿着火葬场的工作服……
刚下班，他中午回来吃饭还没来得及换。
他看了看他爸的脸色，又看了看他哥被他嫂子掐完之后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转过来问了一句：“爸，二哥到底写了什么？考上了还是没考上？”
阎埠贵抬头看了看屋子里这一圈人……老伴儿急得直拍腿，大儿子被掐得还在揉后腰，三儿子和秦京茹也在旁边站着。
他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慢慢擦着，终于开了口。
“他不是没考上。”
他停了一下，把眼镜重新戴上。
“他是没报四九城的学校……解放他报考的是山西师范学院。”
阎埠贵把信纸翻过来，手指头点着信上的一段话，语气里的高兴和失落搅在了一起，怎么都拆不开。
“这孩子……也许压根儿就没想要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杨瑞华站在那儿，手搭在围裙上，嘴唇动了两下，没有马上说话。
阎解成靠在门框上忘了揉后腰，阎解旷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工作服袖口上蹭的一道灰印子。
于莉把手里的针线活搁在膝盖上，抬眼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公公，然后低下头继续缝她的小衣服，针尖在布面上走得很慢。
杨瑞华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这是好事儿啊……不是吗？”
“解放他考上了，也是师范，跟小当一样。”她把围裙解下来攥在手里，说话的时候声音远不如平时那么干脆：“以后也是当老师，他爸……”
她转头看着阎埠贵，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努力撑起一张笑脸：“这算是子承父业，对不对？你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儿子现在也考上了师范，以后也是老师……比你当年还强，是正儿八经上学毕业出来当的老师。”
“对呀爸……二哥他考上了就是好事儿，以后也是光荣的人民教师，跟你一样站讲台上。”阎解旷把自己袖口上那道灰印子拿手拍了拍，抬起头来看着他爸：“他不回来……那也不是不认这个家了，他以前不是就说过吗，在那边路都铺好了，回来反而从头开始……你以前不是总跟我们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在哪儿能发展就在哪儿待着……”
“不是，我就没闹明白……”阎解成揉着后腰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脸上是一种困惑了大半天终于憋不住的纳闷：“就老二那个脑子也能当老师？他以前不是不爱学习吗？回回考试都是不及格的人，那成绩还不如我呢……怎么这回就考上了？”
于莉这回没掐他后腰……只是把手里的小衣服翻了个面继续缝，针尖在布面上稳稳当当走了一针，头也没抬，语气跟平时唠家常一样不咸不淡的：“人家解放那是小时候不爱学，后来在公社当了好几年会计，天天跟数字打交道，账本子都能算清楚，怎么不比你现在要强？”
阎解成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看了一眼他媳妇手里那根针在布面上走得又稳又准，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腰，决定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发表意见。
杨瑞华把围裙搁在旁边的椅子上，走到阎埠贵跟前。
她把他膝盖上那封信拿起来叠好装回信封里，把信封搁在桌上，然后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在嘴里暖一遍再递给他。
“解放他在那边以后也是铁饭碗了，不用再土里刨食了……生活也会越来越好，就算他不回来……咱们在那边也有孙子……再说了，这眼跟前儿马上就有了，莉莉这都六个月了，再有几个月就生了……京茹那边也有了动静。”
杨瑞华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第三个儿媳妇儿。
秦京茹正站在门边，手不自觉地搭在肚子上，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当家的……”杨瑞华转回来，在阎埠贵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再过两年，家里吃晚饭的时候估计一个桌上都坐不下……咱们到时候都抱不过来。”
阎埠贵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慢慢擦着，擦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架回鼻梁上，抬起眼来看着老伴儿杨瑞华。
“是呀……抱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