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小包油纸药,让祝小宛藏得严严实实的。
小颖在她跟前日日晃悠,她都没有透露出半分。
若是知道越多,反而会引来灾祸。
何况小颖心思单纯,想法显于脸上,藏都藏不住。
若她知晓自己想跑,那不得闹翻天了?
再三犹豫之下,祝小宛收住了欲言又止的心思。
小颖端着饭菜进来,额外盛了一碗黄澄澄的鸡油汤:
“主子,府上的奴婢都在说您的孩子夭折了。
国公爷也同意这个说法吗?”
“同意啊,三个孩子都不能在我身边养着,这跟夭折了没什么区别。
这件事需要保密,你不能同外人说起我的孩子的事,不然要惹祸的。
小颖,你可听明白了?”
祝小宛虚弱地爬坐起来,挨着案边坐下,看着那碗香喷喷的鸡油汤,心头一暖。
顾川说是吩咐,她与姐姐两边的小厨房都按相同份例来做,但手下的人又怎会一一跟从。
欺负弱小,是他们常会干的事。
小颖日日都能给她弄来鸡油汤,怕是动用了不少武力。
“奴婢知道了,主子说的话奴婢都谨记在心,只是担心主子伤心罢了。”
小颖低着脑袋,遮掩住眼中的情绪。
“小颖,日后无论你服侍在谁的跟前,都要保护好自己。”
祝小宛莫名地想提醒她。
小颖挠着头咧嘴笑了:
“主子又在胡说了。我是主子的奴,死是主子的鬼。
你去哪,我就去哪,哪会伺候别人?
大不了在夫人跟前转两圈。”
祝小宛坐好,将那碗鸡油汤端起。
小颖以为她要喝,赶紧说:
“主子慢点,那汤很烫呢。”
鸡油汤上面油光腾腾,底下还有枸杞和鸡骨肉。
祝小宛将汤一点点洒在米饭上面。
沿着碗边慢慢转着淋汤,让每一粒米都裹上些许油光。
鸡油遇到饭,香气猛地又串起来了。枸杞微甜,鸡肉鲜香,往鼻子里钻。
小颖吃过饭了,在边上都不自觉喉咙动了一下。
祝小宛拿筷子将饭拌开,米粒有些偏硬,在鸡油裹着之下,颗颗分明,油润发亮。
她夹起一块送进嘴中,鸡油鲜香在舌尖缠绕。紧接着,她慢慢嚼动米饭,咬着一口肉,一块一块送下去。
胃中本身有些虚寒,现在也暖了不少。
鸡油饭一下子吃到碗底,最后一小口也没了。
祝小宛把剩下的枸杞和汤都吸溜干净,这才搁下了碗筷。
“扶我出去走走吧,身子倒是好了些,就是还需多锻炼。”
祝小宛扶着桌沿站起来,小颖赶紧扶了上去。
生产完之后她躺得比较多,再加上去给老夫人请安、念经抄经,倒是将身子调养得硬朗了一些。
小颖推开偏房的门,扶着她走到廊下。
偏院的日头正好,斜斜地扑过来,廊柱都在发烫。
她一手扶着廊柱,一级一级下了台阶。
走了两步,便见到门口有个身影,歪着脑袋正看着她。
顾川正站在偏房院门口,身子靠着门框,穿着一身朝服,手捧着一簇小小的鲜花。
“怎么刚下朝就过来了?”
祝小宛温柔地问他。
“外头路上摘了一些花,瞧着白的、黄的,一层一层长在边上,开得热闹,就想着把这抹春色带回给你。
所以先来找你了。”
顾川走过来,将花递到她面前,是一簇簇的雏菊。
花束扎得并不整齐,高的高,矮的矮。白瓣黄心的小雏菊,上面还有些蚂蚁呢。
祝小宛低头看了好一会,没说话,只抿唇。
“怎么?是不是见多了金软细银,想着这花太便宜,路上白摘的,拿不出手?
你要是不喜欢野花,那我明日便让人去花市给你弄些名贵的,栽在你这偏院泥里头。”
“没有。”
祝小宛抬头将花拢在胸前:
“我只是想,要这样的日子太甜了,有点不像真的罢了。”
“又在胡说八道,怕是过两日我要去江南,你没能跟过来,所以才恍惚吧。
等后面我从江南回来,日子天天都会这样甜的。”
顾川伸手将她鬓间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祝小宛又低头闻了闻花,雏菊的清苦气,还有些鲜泥土味,在鼻中萦绕。
“我去将花插起来。”
花被插在青瓷胆瓶中,摆在窗边的小案几上。
白黄相间的小雏菊挤挤挨挨,让半扇窗倒显得活泛不少。
顾川站在她身后,环抱着她,亲了亲她的耳后:
“我去祖母那边用饭,这些日子得多陪陪她老人家才是。”
“国公爷去吧,莫要再让老夫人等了。”
祝小宛面上带着笑。
她心中清楚,顾川不只是去陪老夫人,还要去陪姐姐。
顾川带上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好生歇着。”
祝小宛坐在案几边上,望着那雏菊,脸上的笑一点点收敛。
不必眷恋,他待你好是因为你生了孩子,因为天命之女,因为些许的亏欠。
“我们出去走走吧,这偏房太闷了。老夫人和夫人都在用膳,不会冲撞了她们。”
小颖收拾好碗筷,猛地点头:
“好啊好啊,早就该出寿安堂走走了,在这里奴婢闷得慌。”
小颖拿出一件薄披风给主子裹上,两人一块出了偏院,身后跟着晓晓和花花二人,一左一右。
寿安堂后院的小石子路径能直接通往后花园。
日头偏西,光线软和,照着人暖洋洋的。
后花园里没什么人。这个时辰,各房丫鬟奴仆都忙着准备晚食给主子,园中倒是清静。
祝小宛沿着小路慢慢走过假山时,瞧见前面八角亭里竟坐着两人。
“主子,那是郭嬷嬷和锦绣。”
小颖在边上提醒道。
晓晓很是惊讶:
“没想到锦绣居然走出房门了,他们都说锦绣被拔了舌头之后一蹶不振。”
花花叹气:
“恶有恶报,她想害主子,没丢了性命都算轻的了。”
远处的两母女坐在一起,锦绣手里挎着个竹篮,郭嬷嬷弯着腰,拿着剪刀,正在剪竹篮里的花枝。
两人都不能说话,手脚并用的比划着,配合的倒是默契。
“看来是要走出阴霾了。”
祝小宛脚步顿了一下,勾起灿烂的笑。
而那边的郭嬷嬷也看见她,瞳孔骤缩,有些惊恐地握紧了身边的女儿。
祝小宛直视着她的目光,走过去,步子慢条斯理。到亭子边上,笑着抱臂道:
“嬷嬷也带着女儿出来散心,这月季开的倒是好。”
锦绣瞪大着眼睛,满是愤怒,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恨不得扑上来撕了她。
“冷静点,锦绣。
你好不容易走出房门,难道要被打断四肢不成?”